“賈大人，您說的一條鞭法——均稅——我們都聽明白了。田畝清丈我們也配合了，私田也交出來了。但有一條，我們想當面請教。鹽田和私田不一樣。私田是種糧食的，收成好壞看天。鹽田是靠太陽曬鹽，一畝鹽田的收益是一畝良田的好幾倍。如果把鹽田和私田按同一個標準折銀徵稅，鹽田的稅就比私田重得多。這不是均稅，是加稅。大人說均稅是為了公平，但對鹽商來說，公平在哪裡？”
賈瑞沒有首接回答。他把賬冊翻到揚州鹽田與私田收益對比表那一頁，推到周世昌面前。賈正在旁邊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少東家說鹽田收益比私田高，確實如此。但鹽田的成本也比私田高。鹽田需要常年維護——鹽池要翻修，滷水要引灌，鹽工要付工錢，出鹽之後還要運到碼頭裝船。私田種一季麥子只需要種子和肥料，鹽田出一季鹽需要的人力物力是私田的好幾倍。一條鞭法核定稅額時把成本差異納入了折算率——鹽田的折算率是私田的兩倍。也就是說，同樣一畝田，鹽田的納稅額雖然比私田高，但扣除成本之後，鹽田的淨收益仍然比私田高出近一半。這不是加稅，是按實際收益徵稅。周少東家如果不信，可以當場驗算。”
他拿出算盤放在桌上。算盤珠子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花廳裡安靜了片刻，一個老鹽商慢慢站起來走到賈正身邊，低頭看賬冊上自己那家鹽號的資料——清丈前，清丈後，舊稅額，新稅額，折算率，成本扣除，淨收益對比。每一條都標得清清楚楚。老鹽商看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這本賬是誰算的？”
賈正答道是他算的。老鹽商看著他磨得發白的袖口和指節上常年打算盤磨出的薄繭，轉過身對其他鹽商說——“這本賬是真的。比我自己家賬房算得還細。”
周世昌的臉色變了。他端起茶盞又放下，沒有再碰賬冊。
宴席散了之後賈瑞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醉仙樓二樓的窗邊看著瘦西湖上的畫舫緩緩駛過。賈正收拾好賬冊走到父親身邊，說周世昌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但那個老鹽商臨走時又折回來，向他要了一份稅額折算表的抄本。
“他說他回去要給自家的賬房看看——看看朝廷的算盤是怎麼打的。爹，您今天為什麼不讓周世昌繼續說下去？他提的鹽田稅重的問題，其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鹽田的收益雖高但波動也大，遇到雨季產鹽量就降。一條鞭法把稅額固定下來，豐年還好，災年鹽商確實會比以前更吃力。”
賈瑞轉過頭看著兒子。
“所以災年的減免機制必須在試點階段就定下來。不是等災來了再臨時減免，而是把規則提前寫進章程裡——產鹽量降到正常年份的幾成以下，稅額就自動減免幾成。這個規則由戶部統一核定，地方官不能隨便開口子，鹽商也不能隨便鑽空子。你今晚就開始擬草案，三天之內拿出初稿。一條鞭法不只是均稅——是讓稅法有彈性。彈性不是留給鹽商討價還價的，是留給天災的。”
賈正應下後轉身要走。賈瑞又加了一句，讓他把今晚那個老鹽商的話也寫進去——不是寫在草案末尾當點綴，是寫在最前面當證據。鹽商自己說“比我家賬房算得還細”，這句話比任何奏摺都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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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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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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