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京城連下了幾天雨，榮國府的青磚地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探春讓人把各院的迴廊都鋪了草蓆，防著哪個老嬤嬤滑倒。鳳姐說她操心操得比賈母還細，探春沒答話，低頭繼續撥算盤。

榮國府今年的秋租比去年多了兩成。城西莊子上的桑樹還沒到產桑葉的時候，但樹苗成活率有九成以上，明年開春就能養第一批蠶。探春把養蠶的事交給了尤氏。尤氏以前在寧國府常年無事可做，到了榮國府之後閒不住，自己跟探春討了這個差事。她從前沒養過蠶，花了半年工夫跟蘇州請來的蠶娘學，如今說起蠶卵孵化、桑葉溼度、蠶室溫度來頭頭是道。鳳姐說她比管事還像管事，尤氏不好意思地笑笑，繼續低頭挑蠶卵。她瘦了很多，但眼睛比從前亮了。寧國府倒了之後她沒掉過一滴眼淚，只在秦可卿生母牌位前磕了三個頭，然後就開始學著做事——不會寫字就學，不會算賬就學，不會養蠶也學。她說她這輩子浪費了太多時間，不能再浪費了。

李紈也來找探春討差事。賈蘭今年己經進了族學，成績比賈正還好一截。李紈以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兒子身上，如今兒子白天上學去了，她一個人悶在屋裡總覺得日子太長，想幫探春分管族學。探春讓她先試一個月，從檢查族學學生的功課開始。李紈應下來，回去把賈蘭的舊課本翻出來重新溫了一遍，遇到拿不準的地方還去問賈代儒。賈代儒拄著柺杖對賈瑞感慨，說你們這一輩的女眷個個都比男人能幹。賈瑞剝了顆花生遞給賈正，回頭說本來如此。

惜春也來找探春。她跟妙玉學畫學了幾年，如今畫得一手好工筆。她想去櫳翠庵住一陣子專心畫畫。探春同意了，只加了一條——每月初一十五必須回府給老太太的牌位上香。惜春答應了，當天就收拾了畫具搬到櫳翠庵。妙玉在禪房旁邊給她騰了一間小屋當畫室，窗外正對著幾竿修竹，風吹過時竹葉沙沙作響。惜春說這是她這輩子住過最安靜的屋子。

賈寶玉依舊每日去族學讀書，和賈蘭、賈正、賈環同窗。賈代儒對這西個學生的評價截然不同——蘭哥兒最用功，正哥兒最聰敏，環哥兒最踏實，寶玉最懶。但寶玉有一個旁人不及的長處：他讀《詩》讀得極好，講到國風能講出許多別人想不到的見解。賈代儒讓他給族學裡年紀小的學生講詩，他居然講得有模有樣，連賈環都聽得入了神。

鳳姐說寶玉是“賈家最閒的人做著最雅的事”。

九爺案結了兩三年，朝堂上再沒有出過新的大案。準噶爾的互市口岸從涼州延伸到了西寧，關稅淨入每月穩定在兩千兩以上。沈璉從涼州調回了京城，任戶部右侍郎，正三品。趙虎從河西口岸調回了兵部，任兵部武選司郎中，正西品。李文正調任順天府尹，主管京城地面的刑名錢糧。賈瑞問趙虎願不願意回御前侍衛，趙虎說不回了，在涼州那陣子他跟沈璉一起把河西走廊上的走私鐵器黑市端了個乾淨，覺得地方上查案比在宮裡站崗有意思得多。賈瑞又問他不怕苦？趙虎說比跟著賈大人在揚州被吳三省拿刀堵門那次強多了。賈瑞笑了，沒再勸。

互市第三年，準噶爾新汗王策凌親自入京朝貢。這是準噶爾汗王第一次以藩屬之禮入朝，隨行護衛不過百人，貢禮卻帶了三千匹上等戰馬。策凌在太和殿上行跪拜禮，用生硬的漢語稱新皇為“大皇帝”。新皇賜宴款待，席間策凌向賈瑞敬酒，說他聽兄長策凌提過賈尚書制定的互市章程，章程每一條都苛刻至極但也公平至極。賈瑞端起酒杯答了一句——“臣只是把賬算清楚了。”兩人隔空對飲了一杯。

互市第五年，賈正十二歲，參加了縣試。秦可卿連夜給他縫了兩件新衣裳，黛玉往他包袱裡塞了艾葉荷包，寶釵備了桂花糕。鳳姐嘴硬說考不中也沒關係回來幫娘管莊子，但前一晚還是偷偷去佛堂給賈母的牌位上了三炷香。賈瑞沒有送兒子去考場——當年他自己考縣試時是一個人走著去的，他讓賈正也走著去。賈正穿著母親做的新布鞋，揹著母親備的乾糧袋，和賈蘭、賈環一起出門。走出巷子口時賈正回頭看了一眼，賈瑞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賈正沒有回頭，腳步很快，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賈瑞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貢院那天下著小雨。那時候他還是個剛從榮國府後街走出來的窮小子，口袋裡只有幾枚銅錢和一塊桂花糕。現在他兒子也走上了同一條路。但他兒子比他幸運——賈正口袋裡除了銅錢和桂花糕，還有一個不用再怕九爺的太平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