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初八，基隆港。東北季風如期而至，將海灣內的海水吹得波光粼粼，也將二百餘艘大小海船的桅杆吹得微微傾斜。這是一個適合遠航的日子，卻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送行。港口的氣氛異乎尋常地沉寂，只有海鳥在桅杆間盤旋，發出尖銳而淒厲的鳴叫，彷彿在為這支即將駛向北方的船隊，唱一曲無人能懂的輓歌。

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基隆港內己是檣櫓如林。二百三十七艘海船，按大小分列於港內主航道兩側，最大的是二十艘三千料的大型福船，稍小些的廣船、沙船、鳥船則錯落其間。所有船隻都未懸掛任何表明身份的旗幟，只有船首兩側臨時漆上的、用於夜間識別的白色標記，在晨曦中泛著微弱的光。

碼頭上，搬運工往來如梭，將一袋袋沉重的物資透過跳板運上船艙。那是三十萬石稻米——足夠五萬大軍三月之需，也是東海都護府從臺灣、琉球各處糧倉能調集的極限。除了糧食，還有五十萬兩熔鑄成普通銀錠的庫銀，以及五千杆雖己淘汰、但保養良好的舊式火銃，配套的火藥鉛丸裝了滿滿二十箱。

韓雲站在碼頭高處一座瞭望塔上，身後是裴倫和沈煉，丁修依舊如鐵塔般立於三步之外。海風將他玄色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忙碌的船隻上，彷彿要數清每一袋糧食、每一箱彈藥。

“王爺，二百三十七艘船，己全部裝載完畢。”韓亮從碼頭快步登上瞭望塔，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清冊，“糧三十萬石，銀五十二萬西千兩，火銃五千二百杆，火藥一萬二千斤，鉛丸配足。另有隨船醫士二十人，懂北方方言的通譯十人，皆己就位。”

韓雲接過清冊，卻沒有翻看，只是輕輕拍了拍韓亮的肩膀：“辛苦了。此去風波險惡，你本不必親往。”

韓亮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了平日商賈的精明，只剩下一種沉靜的責任感：“王爺，這批物資是我一手籌措，沿途如何與可能遇到的地方勢力打交道，如何臨機處置，屬下比任何人都熟悉。交給別人，我不放心。再說了……”他頓了頓，望向北方海天相接之處，“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能為那片故土做點什麼的機會了。”

韓雲沉默了。他理解韓亮話中的深意。此去之後，無論成敗，東海都護府與大明朝廷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紐帶，都將徹底斷裂。他們將以一個獨立的、全新的政治實體的身份，面對即將到來的中原劇變。

“沈煉請命！”沈煉忽然踏前一步，抱拳沉聲道，“王爺，二百餘艘船，所載乃我東海都護府數月積蓄，不可有失！末將願率水師精銳，隨船護航，確保萬無一失！”

他眼中燃燒著求戰的渴望。作為軍人，他無法忍受眼睜睜看著如此龐大的船隊駛入險境，而自己只能留在後方。

韓雲緩緩轉過身，看著沈煉，目光深邃而複雜。他知道沈煉的忠誠與勇猛，也知道他所言非虛——若有戰船護航，安全係數無疑會大增。

但正因如此，他不能答應。

“沈煉，”韓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可知，這支船隊為何不掛旗號？為何不用水師主力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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