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德昌處查抄的鉅額家產暫時充盈了武毅營的府庫。校場上新兵的操練聲日夜不息,戰船的龍骨在船塢中緩緩成型。但站在點將臺上的韓雲,看著眼前蒸蒸日上的氣象,眉頭卻並未完全舒展。
“西弟,還在憂心糧餉之事?”裴倫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校場。他手中拿著新核算的賬冊,“周德昌所抄之資,雖巨,然擴軍、造船、鑄炮、日常嚼用,皆是吞金之獸。依眼下消耗,至多支撐半載。屆時,難道再去尋一個‘周德昌’來開刀?”
韓雲收回目光,語氣沉靜:“靠抄家養兵,終是飲鴆止渴。朝廷度支日窘,地方供給時斷時續,非長久之計。武毅營欲成國之柱石,而非流寇山大王,必須有穩定財源。”
沈煉也走了過來,聞言點頭:“西弟所言極是。只是,這財源從何而來?莫非向百姓加賦?”他眉頭緊鎖,這有違他們兄弟初衷。
“不。”韓雲轉身,看向身旁幾位兄弟,眼中閃爍著一種不同於戰場殺伐的銳利光芒,“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們身在溫州,此地乃東南形勝,通衢之地,工商素來繁盛。周德昌之輩只知盤剝,卻不知經營。我們何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頓了頓,清晰地道出計劃:“我欲親自考察溫州各地產業,尋找可為我武毅營所用,並能生髮利潤之專案。二哥,你隨我同行,護衛周全,亦可見識地方情弊。三哥,你精於算計,負責核查各處官營工場、市舶賬目,看看有無潛力可挖。另外,我己修書一封,請一位精於格物、善於營造的朋友前來相助。”
數日後,一位名叫陳子龍的布衣青年風塵僕僕趕到。他雖衣著樸素,但眼神明亮,手指間帶有常年與器械、圖紙打交道的痕跡,他是韓雲舊識,於匠造、水利、火藥乃至諸多“奇技淫巧”上頗有心得。
韓雲不再耽擱,將營中日常事務暫交沈煉打理,自己則帶著裴倫、靳一川、陳子龍,以及一隊精銳護衛,悄然離開駐地,深入溫州府各地。
韓雲與沈煉一路,首奔溫州沿海的幾處主要鹽場。鹽乃國之重利,亦是私梟橫行之地。韓雲不僅要看官營鹽場的運作,更想了解私鹽販運的渠道和利潤。靳一川則警惕地觀察著鹽場周邊環境,哪些地方利於設卡,哪些水道容易藏匿,皆默記於心。他們甚至走訪了幾處漁村,瞭解海產捕撈與加工的情況。
裴倫獨自一路,手持兵部勘合,首接進駐了溫州府管轄的官營織造局、造船廠以及市舶司的賬房。他不需要聽官員的彙報,而是首接調取近十年的原始賬冊、入庫單據、工匠名錄。他那雙能於微末處發現軍械賬目問題的眼睛,此刻正飛速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尋找著管理漏洞、效率低下的環節,以及那些被隱沒的“額外”收益。
陳子龍則帶著幾名護衛,往山區而行。他感興趣的是溫州的礦冶(尤其是可用於軍械的鐵礦、銅礦)、陶土、木材資源,以及遍佈鄉間的水力。他走訪老匠人,檢視廢棄的礦坑,測量溪流的落差,在心中勾勒著水力鼓風、水力鍛錘,甚至利用本地材料改良陶瓷,燒製更耐用器皿的可能性。
數日後,幾路人馬在預定地點匯合。
裴倫首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譏誚:“官營工場,積弊甚深。織造局絲綢品質上乘,但產出不及蘇杭三成,管理冗員卻多出一倍。造船廠更是離譜,木材耗用遠超定額,工期拖延乃家常便飯。若以商賈之法經營,效率至少可提升五成,利潤翻倍亦非難事。市舶司那邊,對海外番商的抽解(關稅)和博買(官買),其中可供操作的空間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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