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昆明回來的第三天，陳烽的銀行卡餘額歸零了。不是突然沒的，是一點一點沒的。去昆明的火車票，三百多。在昆明的伙食費，兩百多。回來之前給父親買的兩條煙，一百多。零零碎碎加起來，陸川借給他的西萬塊錢，剩下的最後幾千塊，就這麼花完了。他坐在床上，把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卡面上印著一隻鳳凰，紅色的，很漂亮。但他知道，這隻鳳凰是空的，裡面一分錢都沒有。

他把卡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窗邊。巷子裡有人在曬被子，白色的被單在風裡飄，像一面投降的旗。他看著那面旗，覺得自己也該投降了。沒有錢，沒有學籍，沒有工作，沒有成績。國青隊沒選上，大學沒報名，高中畢業證在抽屜裡，但那只是一張紙，證明他讀過高中，證明他考了372分，證明他離本科線差48分。那張紙什麼都給不了他——給不了他工作，給不了他錢，給不了他未來。

他走出房間，下樓。陸川不在，他回村了，父親住院還沒出院，他回去照顧。走廊上電磁爐還在，鍋沒洗，鍋裡還有剩麵湯，己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白色的膜。陳烽看著那鍋剩麵湯，想起陸川每天早上給他煮麵的樣子——水開了，麵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一攪，打個雞蛋，蛋黃要半熟，一戳就流黃。他每天吃一碗這樣的面，吃了快一年。從明天開始，可能吃不到了。不是陸川不煮了，是他沒錢買面了。

他走出巷子，走在縣城的街道上。街上人來人往，有人騎著腳踏車，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牽著孩子。他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那條膝蓋磨出毛邊的短褲，那雙鞋底快磨平的多威。他走在人群中，像一個透明的人，看得見別人，別人看不見他。

他走到縣一中門口，停了下來。校門還是那個樣子，鐵柵欄門，上面掛著“全縣重點中學”的銅牌。門衛室裡的大爺還是那個，頭髮全白了，坐在椅子上打盹，收音機裡放著京劇。他站在門口，看著校園裡那些穿著校服的學生。他們在操場上跑步，在走廊上聊天，在教室裡上課。他們有學籍，有老師，有同學，有未來。而他什麼都沒有。

他轉身，走了。

他走到體育場門口，停了下來。體育場還是那個樣子，鐵門生鏽了，鎖著。他從那個圍牆倒塌的地方鑽進去，落在煤渣跑道上。煤渣跑道還是那個樣子，灰撲撲的，坑坑窪窪的。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煤渣很糙，扎手心。他站起來，開始跑。一圈，兩圈，三圈。他跑得很慢，配速六分，純粹當熱身。跑到第五圈的時候，天開始暗了，不是黑了，是黃昏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煤渣跑道染成了暗紅色，像血。

他停下來，站在跑道中間，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砸在煤渣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低頭看著那些煤渣，黑色的，細小的，密密麻麻的。他想起第一次在這條跑道上跑五公里的樣子——19分30秒，跑完吐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快，覺得只要練就能跑出來。現在他知道，他快，但有人比他更快。他練，但有人比他更練。他從19分30秒跑到14分52秒，快了4分38秒。但從14分52秒跑到14分10秒，只快了42秒。越到後面越難，每快一秒都要付出比之前多十倍的努力。他還能快多少？10秒？20秒？30秒？就算他再快30秒，跑到14分22秒，在國青隊還是倒數。李浩然13分40秒，他差42秒。42秒，在5000米里是兩百多米的距離。他追得上嗎？他不知道。

他走出體育場，走回出租屋。路上經過一家小賣部，門口擺著一臺電視機，正在放新聞。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新聞裡在說高考的事，說今年有多少萬人報名，比去年多了多少萬。他看著那些數字，想起了自己那張空白的報名表。王校長讓人給他留了一張，放在教務處辦公室的桌上，等他來拿。他沒去。那張報名表現在還在不在？不知道。也許被收走了，也許被撕了，也許被扔進了垃圾桶。就像他的未來一樣，被扔進了垃圾桶。

他回到出租屋，推開門，看到地上塞進來一張紙條。他撿起來，是房東寫的——“下個月房租到期，還租不租？租的話提前交錢，不租的話提前說，我好找下家。”

他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房租一個月兩百，一年兩千西。他連兩百塊都拿不出來了。他把紙條放在桌上，走進房間，坐在床上，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父親、陸川、周遠山、王校長、趙磊、孫建軍。他看著這些名字，想給他們打電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麼。跟父親說“我沒錢交房租了”？父親會寄錢，但父親的錢是從邊境上背貨賺來的，一趟掙幾十塊，走幾十裡山路。他不想再花父親的錢了。跟陸川說“我沒錢交房租了”？陸川會給他轉錢，但陸川的錢是他的工資，一個月一千二，己經借給他西萬了，剩下的還要給父親交住院費。他不想再花陸川的錢了。跟周遠山說“我沒錢交房租了”？周遠山會給他轉錢，但周遠山的錢是省隊助理教練的工資，不高，還要養家。他不想再花周遠山的錢了。

他把手機放下，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裂縫還在，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張地圖。他看著那些裂縫，想起了一年前第一次躺在這張床上的樣子。那時候他剛跑完一百二十公里山路，腳上全是水泡，渾身疼得像要散架。但他心裡是亮的，因為他有路——跑步。現在他也有路，還是跑步。但這條路的盡頭在哪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條路上有很多門，他一扇一扇地敲，有的開了，有的關了。濟南的門開了，他進去了，拿了冠軍，破了紀錄。昆明的門半開半關，他擠進去一隻腳，又被擠出來了。大學的門他親手關上了。省隊的門還沒開。國家隊的門太遠，看不到。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那些訓練計劃還在，最上面那張寫著“明年，國青隊冬訓選拔，目標：前八。成績：28分30秒以內”。他看著那行字，覺得它很刺眼。明年，還有一年。一年的時間，他能做什麼？能跑進28分30秒嗎？能進前八嗎？能選上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一年，他需要錢。需要吃飯的錢，需要交房租的錢，需要買跑鞋的錢，需要去昆明的火車票錢。這些錢從哪裡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去花父親的錢了，不能再去花陸川的錢了，不能再去花周遠山的錢了。他欠他們的己經夠多了，多到他一輩子都還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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