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城市殯儀館的停屍間,位於地下二層。這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溫度與情緒,只剩下不鏽鋼冷藏櫃製冷時發出的、單調而令人牙酸的低頻嗡鳴。
慘白的無影燈懸掛在剝落了一小塊牆皮的天花板上,將解剖臺上的那塊白布照得有些刺眼。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福爾馬林、刺鼻的來蘇水,以及一種無論怎麼噴灑空氣清新劑都無法徹底掩蓋的、皮肉被極端高溫碳化後的焦糊味。
林澈站在解剖臺前,雙眼佈滿血絲。他的衝鋒衣上還殘留著昨夜暴雨沖刷後的泥點與乾涸的血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的木偶,僵硬,死寂。
“林先生,徐所長交代過,儘量不要看。”旁邊,一位戴著厚重口罩和護目鏡的老入殮師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常年見慣生死的悲憫與無奈,“這起車禍伴隨了天然氣爆燃,遺體……擠壓和碳化得非常嚴重。我們盡力做了拼湊,但物理上的損毀是不可逆的。首接送去火化吧,留個念想。”
林澈沒有說話,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那塊卡在喉嚨裡的冰,此刻正化作細密的刀片,切割著他的氣管。
“不。”
一個極其清冷、卻不容置疑的女聲在停屍間裡響起。
林歡(人形)從林澈身後走了出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長款風衣,未施粉黛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見底的古井。因為“沉巖玉髓”的鎮壓與融合,她現在己經能夠長時間維持人類的形態,但此刻,她身上的那種屬於“人”的溫度似乎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祇般的肅穆。
她走到解剖臺前,無視了入殮師阻攔的手勢,輕輕掀開了那塊白布的下襬。
入殮師倒吸了一口涼氣,偏過了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腳啊。
原本該是白皙柔軟的皮肉,此刻己經被高溫和爆炸時飛濺的金屬碎片撕扯得面目全非。腳背上佈滿了大大小小深褐色的燒傷水泡與碳化的焦痂;而在腳踝處,那些因為爆炸擠壓而崩裂的新傷之下,赫然縱橫交錯著一圈圈陳舊的、發白的勒痕——那是三年前,她被劉豔像狗一樣拴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日日夜夜掙扎、磨礪留下的鐐銬之印。
這雙腳,曾經在泥沼裡跋涉,曾為了活命在黑夜的深巷裡狂奔,也曾在橫溪村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義無反顧地踏出溫暖的民宿,走向那些手持兇器的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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