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按照橫溪村的老規矩，這叫“上九”，是各路神仙歸位、凡人徹底開工的日子。但在農村的節奏裡，這天往往才是春節聚餐的最高潮——親戚走完了，剩下的都是真朋友；場面話說完了，剩下的全是掏心窩子的醉話。

下午西點，冬日的太陽己經開始向西山的埡口滑落，餘暉像是被稀釋的鹹蛋黃，軟綿綿地鋪在“桃園”農莊的青瓦上。

農莊裡最大的那個包廂“聽雨軒”此刻熱氣騰騰。紅泥小火爐上燉著咕嘟作響的臘豬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映照著圍坐一桌人的臉龐。

林澈坐在主陪的位置，這一次，他沒有帶小狗林歡。宿舍裡留足了狗糧和水，還特意把那件充滿他氣味的舊毛衣墊在了狗窩裡。今晚是“成人局”，帶著狗不方便，更重要的是，有些即將揭開的底牌，不適合在那個“眾目睽睽”的喧鬧場合下露出端倪。

“來來來，這杯酒必須得喝！”王開放滿面紅光，手裡舉著二兩裝的白酒杯，嗓門大得能震落房樑上的灰塵，“這一年，咱們算是從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徐所官復原職，林隊員……嘿，林隊員那是深藏功與名！咱們橫溪村能有今天這太平日子，全靠在座的各位爺們兒硬氣！”

徐波雖然穿著便服，但坐姿依然保持著職業性的挺拔。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鬆弛：“老王，你這張嘴啊，以後若是村裡評書，你得算頭牌。不過這酒確實得喝，敬咱們的‘不死’，敬咱們的‘硬骨頭’。”

陳華校長推了推眼鏡，斯文中透著一股子酒勁：“還要敬林澈。要不是他在圖書館幫我撐著，那些新書我就是長八隻手也理不完。咱們學校的風氣，現在是真好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廂裡的氣氛熱烈得像是一鍋沸騰的紅油湯。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簾被輕輕掀開。

一陣幽微的香氣先於人影鑽了進來，那不是脂粉的俗香，而是一種混合了臘梅與冷冽空氣的清雅味道。

桃姐走了進來。

今天的她，美得有些驚心動魄。

她沒有穿平日裡幹活時的棉麻圍裙，而是換上了一件暗紫色的絲絨旗袍。那紫色深邃得如同此時窗外的暮色，旗袍的領口和袖口滾著精緻的白兔毛邊，既保暖又添了幾分貴氣。她的頭髮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挽起，而是燙成了民國時期那種手推波紋的樣式，一絲不亂地貼在耳側，髮髻上插著一支溫潤的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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