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城市的清晨總被一層散不去的灰濛濛所籠罩，像是這座城市多年來未曾徹底洗淨的呼吸。林澈推開窗時，寒意順著縫隙鑽了進來。林歡昨晚難得沒鬧，這會兒正蜷縮在客廳的沙發角上，像是一團被揉皺的雲。

“今天跟我爸媽在家，聽話。”林澈一邊扣著襯衫紐扣，一邊蹲下身摸了摸林歡的腦袋。林歡抬頭，那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情願，但最終還是乖巧地舔了舔林澈的指尖，喉嚨裡溢位一聲低微的嗚咽。

林澈的父母在廚房裡忙碌著，碗筷磕碰的聲音讓這個家充滿了某種腳踏實地的煙火氣。把林歡留在家裡，他心裡多少有些不踏實，但今天他要去的地方，實在不適合帶著她。

徐波的電話準時在八點一刻響起。

“到了，下來吧。”徐波的聲音在電筒裡顯得有些沉悶，帶著幾分熬夜後的沙啞。

林澈背上包，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林歡，那女孩（或者說那隻狗）正站在陽臺的陰影里望著他，眼神里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深沉與靜默。

一小時後，徐波的越野車停在了荊城市北郊的一處荒山腳下。

這裡沒有市區公墓那種修剪整齊的冬青樹，也沒有大理石鋪就的平整步道。這裡的名字聽起來很體面——“荊城市社會公益性公墓”，但在老百姓口中，它有另一個更首觀的稱呼：亂葬崗。

這處由公安局修建的公墓，安葬著這座城市裡最“多餘”的人。那些在深夜的巷弄裡咽氣卻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在刑場上走完最後一程且被家屬拒領的死刑犯、以及無數像黃靜靜這樣，死在繁華深處卻無人收屍的孤獨靈魂。

公墓的圍牆斑駁得厲害，牆頭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像是一道道醜陋的傷疤。走進去，放眼望去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荒草，每一座墓碑都矮小得可憐，整齊卻又冷漠地排列在寒風中。這裡的空氣裡沒有松柏的清香，只有一種泥土腐朽和荒草枯萎的苦澀味。

墓碑大多是簡易的水泥材質，有些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只刻著一個編號和日期。在這片死寂中，生命被濃縮成了一串冰冷的數字，證明他們曾經來過，又被迅速抹去。

兩人順著溼滑的小徑走了一段，最後停在一處稍微顯得簇新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黃靜靜”三個字。那是她在這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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