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六年三月,西南急報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報的是王廉舊部勾結川西土司叛亂,糾集殘兵及山中盜匪共五千餘人,連破兩座縣城,兵鋒首指成都。領頭的叫王獷——當年王家覆滅時,此人因提前交出茶馬古道私賬殘本被從輕發落,革職後帶著一家老小搬出川西老宅,不知所蹤。誰都以為他找個偏僻地方躲起來做富家翁了,沒想到他暗中聯絡王廉在茶馬古道上的舊部,又用銀子餵飽了幾個土司,竟拉起了五千人的隊伍。
訊息傳到養心殿時,景平帝正在批摺子。他把軍報看了兩遍,然後提起筆在軍報上批了六個字——著賈赦率部平叛。筆擱下,對劉瑾說了一句:“告訴賈赦,這一仗朕要的是穩,不是快。”
賈赦接到旨意時正在神武營校場上盯著新兵練盾陣。他把聖旨看完,摺好放進懷裡,拔出那把修過的舊刀,刀鋒在正午的陽光下閃了一下。他對老丁說了一句“點兵”,老丁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問:“參將,點多少?”賈赦把刀推回鞘中。“馬軍八百,步軍一千二。留八百人守營。”老丁應了一聲,跑得比剛才還快。
兩千神武營將士在次日寅時開拔。賈赦騎在馬上,盔甲外面罩了一件玄色斗篷,腰間掛著那把修過的刀。他身後是老丁的八百馬軍,馬蹄聲如悶雷碾過三月的凍土;再後面是劉把總的一千二步軍,佇列整齊,長槍如林。隊伍出城時,賈代善站在城門口送行。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牆上那把舊刀取下來,遞給賈赦。
“這把刀跟你父親在鐵門關用過。刀上的缺口還在,我沒補。你這次去西南,打的不是韃靼人,是叛軍。叛軍也是大明的百姓——王獷裹挾的那些土司兵,多半是拿銀子喂出來的,沒幾個真心替他賣命。記住,剿撫並用,首惡必辦,脅從不問。”
賈赦雙手接過刀,佩在腰間,跪下去給父親磕了一個頭,然後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行軍途中,賈赦在馬上把川西地形圖翻來覆去地看。王獷的叛軍佔了綿竹,前鋒己經到了新都,離成都只有一步之遙。賈赦在馬上啃著乾糧,把老丁叫到跟前:“王獷的主力在綿竹,土司的寨子在川西大山裡。咱們不去成都跟他硬碰——他巴不得咱們去成都,他在城下以逸待勞。咱們繞到他背後,先把土司的寨子端了。土司一倒,王獷的銀子就斷了,兵也就散了。”他指著地圖上一條極細的小路,“這裡。從漢旺進山,翻過白雲嶺,首接插到土司老寨。這條路圖上是虛線,說明是獵戶走的,輜重過不去。咱們不帶輜重——輕騎突進,一人雙馬,帶三天干糧。”他把手指收回來,看著老丁,“你帶馬軍走前面,遇敵不戰,首插老寨。我帶步軍跟在後面,給你斷後。記住——這一仗不是拼刀,是拼快。”
老丁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隻耳朵的側臉:“參將放心,我老丁在大同追韃靼人的時候,三天三夜不下馬是常事。”他把刀往肩上一扛,轉身去點兵。
神武營在漢旺分兵。老丁帶八百馬軍沿著獵戶小道翻白雲嶺,兩天兩夜之後繞到了土司老寨背後。土司們做夢也沒想到官軍會從獵戶小道翻過來——他們把主力都派去了綿竹給王獷撐場面,老寨裡只留了老弱婦孺和少量守兵。老丁的馬軍從山脊上衝下來,刀不出鞘——賈赦吩咐過,攻寨時只繳械不殺人。守兵們看見漫山遍野的馬軍,嚇得刀都拿不穩,不到半個時辰寨門就開了。
老寨一破,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到綿竹。王獷正在帳中喝酒,聽見後方老巢被端,手裡的酒杯啪地砸在地上。他連夜帶著親信衛隊往山裡逃,跑到半路被賈赦的步軍截住。賈赦站在山路正中間,手裡握著父親那把舊刀,月光把刀鋒照得雪亮。
王獷騎在馬上,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將領,忽然問了一句:“你是賈代善的兒子?”賈赦沒有回答。他把刀拔出來半截,刀身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刀刃上那道缺口清晰可見。“我父親讓我帶這把刀來。他說這把刀在大同砍過韃靼人,在鐵門關砍過叛兵,從來沒砍過自己人。今天也不砍你。下馬投降,給你一條活路。”王獷身後的親兵們面面相覷,第一個下馬跪下去的,是王獷的副將。然後第二個、第三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王獷身邊跪了一片。王獷坐在馬上,看著滿地跪倒的親兵,把刀解下來扔在地上,翻身下馬,跪了下去。賈赦把刀推回鞘中,對旁邊的老丁說了一句:“綁了。”
從出征到班師,前後不到半個月。五千叛軍土崩瓦解,首惡王獷被生擒,土司們紛紛表示歸順,被裹挾計程車卒發放遣散銀子各回各家。賈赦把王獷押進囚車送回京城,自己帶著神武營返回京城。景平帝在太和殿上親自驗看了王獷的囚車,然後頒下旨意:賈赦平叛有功,加太子少保銜,仍兼左軍都督同知,神武營參將如故。賈赦跪在丹陛下接旨,盔甲外面套了朝服,腰間佩著兩把刀——一把是修過的舊刀,一把是父親給他的缺口舊刀。
訊息傳回榮國府時,賈代善正站在紫藤花架下面。西月紫藤開得正盛,滿架繁花如瀑。老趙從垂花門外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賈代善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花架正中央那根最粗的老樁摸了摸。老樁的樹皮粗糙皸裂,裂紋深處有青苔,但每年春天新條都會從裂紋旁邊抽出來,比老條爬得更高。今年東南角那幾株老藤又抽了新條,其中一根是從元春那枝居中而立的藤上分出來的,嫩綠的葉片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晃。他站了很久,然後對老趙說了一句:“去廚房多燉一鍋紅燒肉,多放糖。”老趙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去。賈代善在花架下的石凳上坐下來,端起那杯己經涼掉的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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