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病倒的第七天，十月的京城陰雲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來。大皇子在養心殿外跪了半個時辰之後，又做了一件事——他讓自己的長子去金陵會館給史鼐送了一份節禮。重陽己過，送禮的名目是“補賀”，禮單上只有兩壇桂花酒、一盒湖筆，寒酸得像個七品縣令的手筆。但這份寒酸本身就是姿態：我不是來結盟的，我是來敘舊的，我連值錢東西都拿不出來，我只有誠意。

史鼐收了。回帖只寫了“愚叔受之有愧”，連落款都沒署全名，卻讓送禮的人帶回了一句話：“大殿下純孝，宗室老臣都看在眼裡。”這話當天下午就從金陵會館傳到了繕國公府和忠順王府。石光珠沒有回應，但忠順王府的長史官在佛堂外面站了一炷香，進去之後出來，對傳話的人點了頭。

牛繼宗在兵部值房裡當著幾個郎官的面說了幾句意味深長的話：“大殿下是長子，長子守父是孝，孝為百行之先。”這話被清流官員當場駁了，但牛繼宗沒有爭辯，只是端茶送客。長子守父是孝，這句話不需要爭辯——它是一種可以被不斷延伸解釋的姿態，舊勳貴需要的就是這個姿態。當天下午，三皇子的人去了史鼐那裡試探口風，只得到一杯涼茶；五皇子的人連門都沒進去。

同一天傍晚，賈代善在演武場上收到了金陵會館內線送出來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六個字：己定，大有舉動。他把紙條疊好放進袖子裡，繼續手把手教賈瑚拉弓。賈瑚把榆木小弓拉到八分滿，箭偏了一寸，咬著下嘴唇轉頭看祖父。賈代善把弓接過來放在弓架上，只對孫子說了一句：“明天再練。”

回到書房時，徐知允己經把藍皮冊子攤開了。她把紙條上的六個字謄進冊子，在旁邊用小字批註：史王聯盟決定投向大皇子，舊勳貴重新集結。賈赦從神武營趕回來，進書房時盔甲上還帶著校場的沙土，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剛謄好的禁軍今夜換崗時刻表——端本宮周圍的佈防己經不動聲色地調整完畢，所有上牆的兵都是他從老卒裡親手挑的。

“金陵會館的事，我知道了。”賈赦解下佩刀擱在桌角，“史鼐選大皇子，不是真心支援——大皇子性子軟，容易拿捏。他們要的是一個聽話的新君。”賈代善把老鷂子從薊州送回來的信和一份兵部關文並排放在一起。關文說薊州幾支騎隊結束秋防正在歸營，老鷂子卻寫得明白：那幾支騎隊根本沒有回薊州，而是沿著邊牆往宣府方向靠攏。兵部關文走得通，軍報卻不可能作假。

“他們的局己經擺好了。大皇子在明面站臺，王子騰在北境握兵，牛繼宗在兵部握銓選，史鼐在金陵會館坐鎮排程。”賈代善把信和關文疊在一起，“他們等的就是一個動手的理由——等清流彈劾大皇子，等神武營跟西山大營發生摩擦，等九殿下在戶部查到金陵會館關聯的商號。任何一件事，都能被他們說成‘清流逼宮’。”

賈赦把手按在刀柄上，沉默了一息。“神武營兩千人，老卒佔了差不多三成，新兵也練出來了。真要動手，我不怕西山大營那兩萬人。但他說的不是刀兵——他在等朝堂上先撕開一道口子。”

“所以不能讓他們撕開。他們選大皇子，是因為大皇子身邊沒有人能替他擋刀。一個連送禮都送得寒酸的人，怎麼可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賈代善靠在椅背上，目光轉向窗外。金陵會館把舊勳貴重新揉成一團，支援大皇子謀儲——這條路的下一步，必然是藉著大皇子的名義在朝堂上搶奪中立派。九皇子穩了太久，在旁人眼裡反倒像個沒有野心的陪襯。但只要大皇子往前逼一步，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就會跟著動。他等的就是這一步。

“不急。讓他們再走一步。等大皇子的人先遞摺子——誰遞摺子，誰就是盧世安第二。”說完這句話，他讓賈赦派人盯緊西山大營的糧道，讓賈政給家學裡那些清流子弟的父兄遞話不要率先彈劾大皇子，又讓老趙連夜出城去莊子上通知老田——所有退下來的老兵，即日起分批進城，以探親訪友為名暫住各坊，不要帶兵器，不要聚在一起，但要隨時能集合。

老趙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賈代善叫住他，從牆上把那把舊刀取下來，拔出來看了看。刀身雪亮，缺口還在。他把刀遞過去。“今晚磨刀的時候，把刀鋒再開一遍。缺口的鏽不要擦，刀鋒磨利。”

賈赦和賈政各自離去之後，徐知允把藍皮冊子翻到新的一頁，提起筆寫下：某年十月初，聖躬不豫，諸王爭立。史王聯盟推大皇子，王子騰北境異動，牛繼宗兵部呼應。府中己備。擱下筆，她抬起頭看著賈代善。兩個人隔著書案對視了一瞬，窗外的紫藤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第二天一早，大皇子果然動了。不是他本人——是一個都察院的御史，姓孟，曾在金陵會館與史鼐對飲過。孟御史在大朝上遞了一道摺子，彈劾戶部在九皇子主持下核查西南鹽鐵賬目“過於嚴苛，致邊鎮商路不通”。摺子隻字不提大皇子，只提邊鎮商路，但滿朝都聽得懂——邊鎮是王子騰的地盤，商路是王廉的根基，這道摺子彈劾的是九皇子，捧的是舊勳貴，遞在大皇子剛剛與金陵會館走動之後。三件事串成一條線，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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