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瑚兒。射箭的時候，前手要穩，後手要松。松不是放，是順勢。勢到了，箭自己會飛出去。”他鬆開手，讓賈瑚自己射。賈瑚咬著下嘴唇，弓弦嗡的一聲，箭釘在靶心邊緣，偏了半寸，但比之前又近了一點。
賈代善站起來，整了整衣袖，往正廳走。正廳裡，徐知允己經把藍皮冊子攤開了，在最新一頁記下了這幾天中立派的一連串動向。她擱下筆，把冊子推到賈代善面前。“胡世傑、曾毓、趙樸、沈伯彥、馮勘。這些人原本都不站隊。他們站過來，不是因為咱們拉攏，是舊勳貴自己把把柄遞到他們手裡了。”
“遼東軍餉被截留，最急的是兵部裡遼東出來的人。西南鹽鐵多出來的銀子不在太倉的賬上，最在意的是戶部裡管庫的人。宣府換防把老卒調去餵馬，最寒的是那些在邊鎮守過的中立老將。”賈代善把冊子合上，“這些事以前也有人在私下說。但沒有人把它們接在一起。如今都察院的彈劾，大理寺的立案，戶部兵部的聯名，接在一起了。”
窗外，紫藤花架上的芽苞己經綻開了大半。東南角那幾株扦插苗的新條抽得比往年更壯，嫩綠的葉片舒展開來，在陽光裡微微透明。賈瑚己經從演武場跑到了花架下面，拿著小木鏟挖土，挖得滿手是泥。賈赦從禁軍值房回來，盔甲未卸，站在紫藤花架下面看著兒子挖土。他發現父親今天的神情跟三司會審前不一樣——不是放鬆，是一種沉在水底下多年的山終於露出了脊背的篤定。
同一時刻，金陵會館裡的氣氛卻像冰窖。牛繼宗把一份份中立派倒戈的訊息擺在桌上，手指按在最上面那份曾毓奏摺的抄本上，指節發白。“胡世傑。曾毓。趙樸。沈伯彥。馮勘。還有都察院和國子監——清流還在往裡加人。再這麼倒下去，舊勳貴在京裡就沒人了。”
史鼐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一碗己經涼透的茶，半天沒有喝。“繕國公縮了殼，忠順王站了中立。現在連中立派都開始往對面跑。不是我們不夠強——是賈代善把每一條線都算在了我們前面。他在鐵門關留的信件、田管事北上摸換防、還有他那本人情冊子，每一條都提前埋好了樁，只等我們把頭伸出去。”他把茶碗擱在桌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王子騰還在路上。等他回來，朝堂上己經沒有能替他說話的人了。”牛繼宗猛地轉過身：“那就讓他別回來了！”
“來不及了。”史鼐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老槐樹的枯枝正被風吹得沙沙響，幾根嫩枝在風裡搖搖晃晃，但風聲己不似冬夜那般淒厲，而是像悶雷一樣從遠處沉沉碾過來，“清流的三司會審把換防撕開，遼東的軍餉案把西南鹽鐵撬起來，沈伯彥把大理寺的尺子壓下來——這三條線不是孤立的。賈代善等的就是它們接上。現在接上了。王子騰回來，最多再撐幾天。我們能做的不是替他翻案，是算一算這回要折多少人。”
牛繼宗沉默了。他站在那裡，手指還按在曾毓那道奏摺的抄本上。過了很久，他低聲問了一句：“那咱們在北境那些參將守備怎麼辦？丟出去？”史鼐沒有轉身，背對著他，只說了兩個字：“看風。”
榮國府正院裡，徐知允己經打開了另一本藍皮冊子——這本冊子更厚，封皮上寫著年份，裡面是她從嫁進榮國府起記下的每一筆舊勳貴往來、邊鎮聯絡和人情網路。她把前幾十年積累的記錄翻到最新一頁，提起筆，在邊上加註了一行：曾毓之子在府學，趙樸與胡世傑同年，沈伯彥三司持律。每一個人名後面都牽著一條線，這些線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擱下筆，抬起頭。賈代善站在窗前，月光從紫藤新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肩頭。
“他們倒過來，不是欠咱們人情——是舊勳貴自己把自己推空了。”她頓了頓，又說，“你在三司說，公道不在兵部的公文上，在老卒自己的手印裡。沈伯彥遞大理寺立案文書的時候，在卷宗扉頁上引了這句話。”賈代善轉過身看著她。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窗子推開。三月的夜風湧進來，帶著紫藤芽苞清澀的香氣。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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