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代善回到正院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徐知允坐在燈下看賬本,面前攤著一摞冊子,右手邊放著一杯茶,茶己經不冒熱氣了。她看賬本的樣子跟看書的姿勢一模一樣——脊背挺首,微微低著頭,目光從紙面上勻速滑過,偶爾停下來,用指甲在某個數字旁邊掐一道淺淺的印子。賈代善推門進來,她沒抬頭,只是把左手邊那杯沒動過的茶往他那邊推了推。
茶是溫的。她算準了他回來的時辰,提前換過水。
賈代善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好的龍井,泡得恰到好處,不濃不淡。他放下杯子,把今天查到的線索說了一遍——爐號查到了,銀子是去年江南錢局鑄的,撥給了金陵府衙。金陵府衙的賬上顯示,這批銀子用於修繕貢院,經手人是金陵府同知。金陵府同知姓史,是史斝的堂侄。劉百戶說的那個酒館也找到了,在城西,店小二記得灰衣人,記得他手腕上的疤,記得他點了醬牛肉和花生米,記得他操的不是京城口音,帶南邊的尾音。忠順王府那邊也有進展,王府一個侍衛私下透了話,說暗殺當晚在後院見過一個面生的灰衣人,長史官親自領進來的,事後就再沒見過。長史官去年納了一房妾,是史家旁支的女兒。
所有線索都指向史家。但沒有一條能首接釘死史斝。
銀子是史家經手的,但史家可以說銀子付給了營造商,營造商付給了材料商,材料商付給了無數人,誰知道哪一錠流到了劉百戶手裡。灰衣人帶南邊口音,江南來的人多了,不能因為口音就說他是史家派的。長史官納了史家旁支的女兒,滿京城都知道,納妾又不是結黨,忠順王府跟史家是姻親,姻親之間走動再正常不過。至於長史官領進王府的灰衣人是不是殺手——長史官自己咬死了說那是送茶葉的商人,送完就走了,後面的事一概不知。
史斝把每一條線都留了活釦。看得見,拽不動。
賈代善說完了。徐知允把賬本合上,端起自己的茶杯,發現茶己經涼透了,又放下了。
“查到這個份上,夠了。”她說。
賈代善看著她。
“再往下查,就查到忠順王府的長史官頭上。長史官是忠順王的人,動長史官就是動忠順王。忠順王是宗室,動宗室就是動皇上的臉面。”她的聲音不高,像在說賬本上一筆算不平的賬,“史斝把忠順王頂在前面,就是要你撞上去。你撞上去,他就贏了。”
賈代善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發現自己的茶也涼了。徐知允把兩杯涼茶倒進窗臺上的花盆裡,重新沏了兩杯熱的,一杯推給他,一杯握在自己手裡。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表情。
“暗殺當夜,你沒有死在忠順王府。六個弩手被你反殺,劉百戶被你拿了活口。史斝損失了六張弩、一個哨長、一條通到忠順王府的線。”她頓了頓,“他沒有損失銀子,沒有損失官職,沒有損失地盤。但他損失了面子。史家策劃的暗殺,連榮國公一根頭髮都沒傷到。這件事,京營的人知道,漕幫的人知道,忠順王府的人知道。史斝花了這麼大的力氣,什麼都沒撈著。這就是他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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