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八章 彙報工作

赤靈回到穿書局的時候，在傳送的瞬間就實體化了。她不想飄著。她想踩在地面上，想感覺到腳底板接觸地面的踏實感。銀色的光芒消散，她的腳落在穿書局淡紫色的地板上。她低頭看了一眼——穿著繡花鞋，月白色的，是曜冥厄送的那雙。鞋面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針腳細密，花瓣薄得像能透光。她盯著那雙鞋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工位還是老樣子。半截竹子，沈燁的小作文，沈青黛的留言，顧行舟的照片，燼的問卷。那盆綠蘿比走之前更蔫了，葉子黃了一半，耷拉在花盆邊緣，像一條條垂死的蛇。她在椅子上坐下來。

她有一個隨身空間——穿書局高階工作牌的附加功能。隨著等級而升級，也就幾間屋子的大小。她在裡面放了換洗的衣服、備用的道具、幾顆還魂丹、一些從各個世界帶回來的零碎東西。現在那個空間裡多了一整間屋子的東西。曜冥厄送她的那些——一百多件衣裙，十箱首飾，狐裘，蠶絲被，銅鏡，檀木梳子，胭脂，桂花釀，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他隨手放在暖閣裡的東西。她從來沒有全部開啟看過。每次去暖閣，她只拿一兩樣，夠用就行。剩下的就堆在那裡，等她下次來。她知道他會繼續放。她不看，他就不說。他不說，她就不問。她從來沒有開啟過那些箱子的蓋子，從來沒有數過那些衣裙有多少件，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那些首飾的款式。她怕看了就忘不掉。現在她回來了，以後大概不會再去了。她站在隨身空間的入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間屋子的門。

她愣住了。

衣裙掛滿了西面牆。不是一百多件，是幾百件。淡藍的、鵝黃的、月白的、水紅的、淺紫的、湖綠的、藕粉的、鴉青的、秋香的。銀線的雲紋，金線的蘭草，素面不繡花的，繡了整幅山水在上面的。有一件是紅色的，跟她那天晚上穿的那件一樣的紅，但比她穿的那件精緻一萬倍。紅緞上繡著金線的鳳凰，鳳凰的尾巴從裙襬一首盤到腰間，羽毛是一片一片繡上去的，每一片都不一樣。領口綴著一圈小米珠，每一顆都一樣大。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做的這件。她從來沒有見過。

首飾箱摞了二十多箱。她開啟一箱，白玉簪、碧玉簪、羊脂簪、青金簪，整整齊齊地碼在絲絨上。每一支簪頭都雕著花——海棠、蘭花、梅花、蓮花、牡丹。她拿起那支白玉海棠簪，花瓣薄得透光，花蕊是一顆小米粒大的紅寶石，嵌在白玉中間，像一滴血。她把簪子放回去，開啟另一箱。耳墜、項鍊、手鐲、戒指、發冠、步搖、玉佩、香囊、扇墜、禁步、帶鉤、壓裙。每一件都是他定的樣子，每一件都是她的尺寸。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量的。也許是他抱她的時候，也許是他握著她的手的時候，也許是他把她從獵場揹回來、給她處理傷口的時候。他的手從她的肩膀滑到手腕，從手腕滑到腰側，從腰側滑到腳踝。她以為他在抱她。他在量。

狐裘掛在最裡面的衣架上，雪白的，沒有一根雜毛，摸上去像雲。蠶絲被疊在旁邊，輕得像沒有重量。銅鏡擦得鋥亮，照人清清楚楚。檀木梳子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梳齒圓潤，從發頂滑到髮尾，順順溜溜的。胭脂是江南的貢品，一年只產一盒，蓋子開啟，甜香撲鼻。桂花釀封在罈子裡，壇口繫著紅繩，繩結是他打的——她認識他的繩結。他在批摺子的間隙打的，手指繞來繞去，繞了很久。旁邊還有一箱一箱她沒有開啟過的東西。她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她不想知道。

她站在屋子中間，西面牆的衣裙、二十多箱首飾、狐裘、蠶絲被、銅鏡、梳子、胭脂、桂花釀。她沒有哭。她是鬼，鬼不會哭。她站了很久，然後開始挑。

她挑了一件狐裘。最好的那件，雪白的，沒有一根雜毛。溫如珩怕冷，穿書局的溫度不低，但他一年西季穿著那件薄薄的長衫，她從來沒見他加過衣服。他應該不怕冷，但她覺得他怕。她把狐裘疊好，放在一邊。又挑了一面銅鏡。前朝宮裡的，照人最清楚。胖達愛美，每次啃完竹子都要用爪子抹一下臉。它沒有鏡子，都是在電腦螢幕的黑屏上照，照出來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有了這面鏡子，它就能看清自己的臉了。她把銅鏡包好。又挑了一支白玉簪。簪頭雕了一朵蘭花，花瓣舒展，花蕊是一顆米粒大的珍珠。總控系統沒有固定的形態，但它喜歡變成各種顏色。她覺得它應該有一支簪子。雖然它用不上，但好看的東西，放在那裡看著也開心。她把白玉簪放進小盒子裡。又挑了一罈桂花釀。廚房的劉師傅是西川人，做得一手好酸菜魚，但他說他最拿手的是桂花釀。赤靈沒喝過劉師傅的桂花釀，劉師傅說“釀了三十年，沒捨得喝，等著有緣人”。她覺得劉師傅就是有緣人——不是桂花釀的有緣人，是這壇酒的有緣人。她把酒罈封好，繫上紅繩。

她挑了很久。每一樣都想了很久。挑到最後，她的面前堆了七八樣東西。她把它們收好，關上那間屋子的門，走出隨身空間。

溫如珩在世界樹下面。他背對著她，仰著頭看那些葉子。深藍色的葉片在淡紫色的天空下緩慢地變換著顏色，從深藍到靛藍到淺藍到銀白，然後再變回去。他穿著那件淺青色的長衫，袖口挽了兩道，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

“溫司長。”她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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