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主管來了一個月，次品率降到了千分之一點七。離他承諾的千分之二早就超了，他沒再提那個承諾，每天提前半小時到廠，把三條線都走一遍，再回辦公室看報表。劉陽和他配合得比預期好。兩個人不怎麼說話，但各管一攤，很少重疊。車間裡的人說，劉陽管人，錢主管管事，不打架。

新來的十五個人裡有一個叫小陳的，和方隅同姓，是本縣人，之前在省城送外賣。小陳分在裹粉線上，何班長帶了他三天，說“手不笨，就是慢”。第四天他自己加了一個小時的班，把裹粉的引數背熟了，第五天速度就上來了。何班長在晨會上點了他一句，他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嘴角壓不住。

好味來的訂單在十二月中旬又漲了一次，宋琤打電話來說每天要加到六千隻。陳方隅說最多五千五，產能就這麼大。宋琤說五千五行，旺季過了恢復三千。掛了電話，陳方隅讓劉陽把產能再挖一挖。劉陽在車間裡蹲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說，冷凍隧道是瓶頸，換個更大的，日產能能再加一千五。新裝置報價十二萬，安裝要一週。陳方隅簽了字。

冷凍隧道到貨那天，張德茂帶著維修組的人卸貨，叉車託著裝置慢慢挪進車間，輪子在地上壓出兩道黑印。老裝置拆下來的時候，何班長站在旁邊看著，表情不太對。劉陽問她怎麼了，她說“這臺跟了我半年，有感情了”。劉陽沒接話。老裝置後來被拉到院子裡，用防水布蓋著，當備用。

方敏的相親物件來廠裡找過她一次。那個初中數學老師，姓周，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深色夾克，站在工廠門口沒進來，讓門衛老周傳的話。方敏出去，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數學老師把一個袋子遞給她，走了。方敏拎著袋子回來，方琳問她是什麼，她說是書，數學老師給她買的考會計證的教材。方琳說“他是不是想讓你考會計”，方敏說“他讓我多學點東西”。方琳沒再問了。

後來方敏真的開始學了。每天晚上下班後，在品控室看一個小時的書，有時在食堂看，有時在辦公室看。羅秀英看到了，跟她兒子陳志遠說：“你看人家多上進。”陳志遠沒說話，第二天也開始在財務室多待一個小時，做週會計給他留的練習題。

吳凱的房子翻新了。屋頂換了新瓦，牆面刷了白漆，窗戶換了鋁合金的。他請了一天假，回去盯著工人幹。回來的時候臉上被曬脫了一層皮，但笑得很開心。他跟劉陽說，我媽不用接雨了。劉陽在晨會上當段子講了，大家笑了，吳凱坐在最後一排，耳朵紅了。

年底，工廠發了十三薪。每個人多拿一個月的工資，正式工都有，試用期的一半。羅秀英拿到兩千八，她跟陳志遠說，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拿年終獎。陳志遠說，媽，明年會更多。羅秀英沒說話，把錢存進了銀行。

週會計把年終報表做好，放在陳方隅桌上。全年營收一千二百萬，淨利潤兩百三十萬。工廠佔了大頭，炸雞店和網咖加起來不到三分之一。陳方隅看著那個數字，想起一年前他還在網咖當網管，兜裡不到兩百塊。

他把報表合上，沒再看。

系統他也沒怎麼看。GDP破十三億了，每日提取額三萬多，個人卡里的數字他上次看的時候已經過了五十萬。錢在變多，但他花的時間在變少。不是不想花，是沒空花。

年底最後一天，工廠食堂加了十個菜。劉陽買的單，說是感謝大家一年的辛苦。何班長喝了兩杯啤酒，臉紅了，拉著錢主管說了一堆話，大意是“你剛來的時候我覺得你搶我飯碗，現在覺得你確實比我強”。錢主管被她拉著說了一個多小時，最後說“何姐，你喝多了”。何班長第二天醒來說什麼都不承認。

張德茂帶了他老婆來。他老婆第一次來工廠，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張德茂指著生產線說“這是我修的裝置”，他老婆說“嗯”。張德茂又指著冷庫說“這是我維護的”，他老婆又說“嗯”。張德茂說“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他老婆說“挺好的”。張德茂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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