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沒說話。他看著東邊的天,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分不清哪是雲哪是煙。遠處還有火光,但小了很多,快滅了。
趙虎走過來,臉上有一道新傷,從額頭劃到鼻樑,血糊了一臉。他在蘇遠面前蹲下來,聲音沙啞。“死了多少人?”
蘇遠搖頭。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趙勇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布,按在臉上的傷口上。布紅了,血還在流,但他沒吭聲。“劉黑子跑了。但他沒死。”
蘇遠點頭。他知道。劉黑子跑了,但沒死。沒死,就會回來。下次回來,不會只有四千人。可能是五千,可能是六千。但他太累了,累得不想想了。
韓信從遠處走過來,渾身是血,衣裳破了,刀不知道扔哪兒了。他走到蘇遠面前,站住了。蘇遠抬起頭看著他。韓信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蘇遠注意到,他的左胳膊垂在身側,不動了。
“胳膊怎麼了?”蘇遠站起來。
韓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脫臼了。”
蘇遠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推。咔嚓一聲,韓信的臉上抽了一下,但沒出聲。蘇遠鬆開手,韓信的胳膊動了動,能動了。他看了蘇遠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蘇遠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裳吹起來,上面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
天亮了。蘇遠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那些人收拾戰場。屍體一具一具抬出來,擺在空地上,等著認領。有劉黑子的人,也有自己的人。蘇遠看著那些熟悉的臉——李老四靠在牆上,臉上有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但眼睛是睜著的,在笑。劉二躺在地上,腿上中了一刀,站不起來,但手在動,還活著。孫老七靠在劉二旁邊,胳膊上捱了一刀,疼得齜牙咧嘴,但嘴沒閒著,在罵罵咧咧。趙大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蘇遠的心揪了一下。王順跑過去,把趙大翻過來——他的眼睛閉著,但胸口還在起伏,呼吸很穩。王順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眶紅了。
蘇遠站在那兒,一個一個地數。數完了,喉嚨裡堵了東西。三百多人。三百多人,沒了。他轉身,往糧倉裡走。糧倉的門開著,裡面堆滿了糧袋,一袋一袋的,碼得整整齊齊。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糧袋,粗糙的麻布,硬邦邦的,但摸上去心裡踏實。糧還在,人還在,地還在。劉黑子跑了,但沒死。蘇遠知道,他還會回來。但他也知道,下次回來,蘇家莊不會只有九百人了。
他轉身走出去。王順還坐在地上,眼眶紅紅的,但沒哭。蘇遠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李老四呢?”
王順往旁邊一指。李老四靠在牆上,臉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黑疤。他看見蘇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蘇哥,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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