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報是第五天傍晚到的。顧驚鴻從白草坡帶回來的不是蒙紹的口信,而是一份正式的軍報抄件,厚厚一沓,用羊皮繩捆著,蓋著武略府的狼頭火漆。
她把軍報放在正堂案上時,沈歸正在給彎刀貼物證標籤。標籤上已經寫好了編號。發現地點。提取人,只差最後一行歸檔日期。
“蒙紹讓你看完給他回執。”顧驚鴻把羊皮繩解開,將軍報攤開,“他說這是正式軍報,不是私信,要歸檔的。”
沈歸放下毛筆,將軍報從頭翻起。蒙紹的字跡比回執上那封更潦草,看得出是在馬背上寫的,有幾處墨跡被汗水洇開了——不是趕路出的汗,是動手之後出的汗。
軍報開頭便寫道,四更時分,白草坡輕騎六百人分四隊涉過葫蘆河淺灘,一隊由他親自率領從胡楊林正面突入,二隊由副將率領繞到貨棧背後卡住通往關外的老路,三隊留守葫蘆河渡口把守所有能過河的淺灘和渡船,另有一隊由他帳下的一名千夫長帶著繞到上游水緩處,從胡楊林西側包抄貨棧東邊的綢緞莊和茶肆,以防貨棧外圍的眼線趁亂脫逃。沈歸邊看邊在腦中將兵力部署過了一遍——六百人圍一個貨棧,蒙紹不是來抓人的,是來剿匪的。
軍報繼續寫道:鐵匠鋪門口那個磨刀的暗哨最先察覺。外圍馬蹄聲一響,他便丟掉窄刃直刀,從爐臺後面抽出一把已經上好了弦的弩機,箭槽裡壓著的弩箭淬過毒,在風燈下泛著一層暗綠色的油光,抬手便要朝蒙紹的旗手扣下懸刀。但他還沒來得及瞄準,便被蒙紹一箭射穿了右肩,整個人向後翻倒,弩機脫手飛出,砸在鐵砧上,箭槽裡的毒弩走火射進了牆壁。軍報裡特意註明了一筆——留了活口。曹彬手下的暗樁,需要活口來審。
貨棧院牆上的暗哨聽見馬蹄聲,敲響了銅鑼。鑼聲在凌晨的胡楊林裡傳得極遠,但只敲了三聲就啞了——副將的人從後院翻牆進去,鑼手被從背後按住,銅鑼滾到牆角,在泥地上磕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兩個正在換班的彎刀哨試圖拔刀抵抗,但六支長矛同時抵到胸前,兩人的彎刀先後掉在地上。
後院柴房裡還窩著三個剛換班下來的暗哨,睡夢中被踹開門,光著腳就被拖了出來。密窖入口被從裡面反鎖了,蒙紹讓人用破門錘撞開。裡面的人沒有抵抗——他們只是奉命看守密窖,並不知道貨棧外面發生了什麼。軍報裡寫道:“窖內四人降,皆稱受僱看守,不知窖中所藏何物。”
但曹彬不在貨棧裡。
軍報在這一段的字跡明顯變了,筆畫更重,有幾筆收鋒時紙張被筆尖劃出了裂痕。二樓的臥房空著,被褥凌亂,茶壺還是溫的,桌上的油燈燒得只剩最後一點燈油。貨棧後院的馬廄裡少了一匹快馬,馬槽邊的泥地上一行蹄印往後山延伸。
蒙紹派人追出二十里,在通往關外的那條老路上追到了蹄印的盡頭——蹄印拐進了一片風化巖區,滿地碎石,無法繼續追蹤。曹彬跑了。他不知道從哪裡提前得到了風聲,在蒙紹到達之前不到半個時辰獨自騎馬逃離了秦記貨棧,沒有帶任何人,連貼身護衛都沒帶。
沈歸看到這裡,手指在軍報邊緣停了一下。“半個時辰。從鳳翔到白草坡,快馬來回近四百里,訊息不可能走漏得這麼快。曹彬不是在蒙紹發兵時得到風聲的,他是在更早之前就知道有人會來。”
“密窖被摸過之後,他也許發現彎刀不見了?”顧驚鴻靠在椅背上,她已經灌了半壺涼茶,嗓子緩過來了一些,但聲音還是沙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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