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床回到雁門關，沈歸在行署裡歇了一夜。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去馬廄牽青灰馬。馬廄裡很安靜，胡家的十二匹馬並排拴在槽邊，聽見腳步聲，有幾匹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青灰馬站在最裡面，正用鼻子拱黑馬的耳朵，黑馬甩了甩頭，退開半步，又湊回去。
顧驚鴻已經在馬廄門口等著了，短刺收在腰間，手裡提著一個羊皮水囊。她看見沈歸，把水囊扔過來。水囊沉甸甸的，是剛灌的井水。
“斷頭山在關外西北，黑風口往北再走三天。”沈歸把水囊掛回腰間，從馬槽裡解出青灰馬的韁繩。“老刀把子說，那座廟在半山腰，從山腳往上爬要兩個時辰。”
顧驚鴻沒有接話。她把短刺從腰間抽出來，用袖口擦了擦刺身，又插回去。沈歸知道她不會留。從吳江到蘇州，從蘇州到鳳翔，從鳳翔到遼東，從遼東到關外，她每次都跟。唯一一次沒跟是沈歸一個人出關找信，回來之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短刺磨了一整夜，磨石的聲音沙沙的，從晚飯後一直響到天亮。磨石聲停的時候，沈歸推開西廂房的門，她已經收拾好包袱坐在床沿上，短刺橫在膝頭，刃口雪亮。她抬起頭看著沈歸，說了一句“下次不要再一個人”。沈歸回答“好”。
兩人牽著馬走出行署側門。鐵手站在門口的拴馬樁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銅牌。銅牌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正面鑄著一個“藏”字，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沈歸還沒來得及看清，鐵手已經把銅牌翻過來握在掌心裡。“天順元年，諸葛神侯在關外安插了一個臥底。這個臥底的身份，在藏劍司沒有存檔，沒有真名，只有一個代號——‘斷頭’。神侯退隱之前，把這塊銅牌交給我，說臥底還在關外，還能傳訊息，但不能聯絡。”他把銅牌遞給沈歸。銅牌溫熱，是他掌心焐熱的。“不能聯絡，是因為臥底的線是陰天擎親自布的，不是藏劍司的體系。陰天擎死後，這條線斷了。臥底不知道新掌教是誰，新掌教也不知道臥底存在。他沉默，是因為周氏啟用暗樁之後，他分不清來接收的是周氏的人還是新掌教的人，只能誰都信不過，誰也不聯絡。”
“但他一直在傳訊息。”
“一直在傳。”鐵手從懷裡摸出第二樣東西。是一本極薄的冊子，封皮是羊皮的，邊角磨得起了毛。他翻開冊子，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期和極短的話。“天順二年三月，七樁無事。”“天順五年冬，塔塔兒部餘部犯關。”“天順十七年秋，周氏啟用七樁，五樁應召。”“天順二十年春，韓刀至黑風口。”每一條都很短，最短的只有三四個字，但日期從來沒有斷過。每個月一條，寫了二十多年。臥底在斷頭山上，每個月把暗樁的動態刻在一小塊石板上，壓進黑風口河床裡一塊大石頭的下面。鐵手的人每個月去取，取回來抄進這本冊子裡。二十多年，一個月都沒有斷過。
“他知道藏劍司在取他的石板，但他從不在石板上回應任何指令。他只是傳訊息，單向的。”鐵手把冊子合上。“唯一一次例外，是天順十七年秋，他傳回來的訊息比任何一次都長——‘陳九攜賬冊出走，將託付於可信之人。周氏啟用暗樁，五樁應召，二樁不應。鄭老七攜匣南下，恐有不測。’”
沈歸看著冊子裡那一行字。天順十七年秋，正是沈懷遠殉職的那個秋天。臥底傳出了五樁應召的訊息，傳出了鄭老七攜匣南下的訊息，傳出了陳九出走的訊息。他的訊息幫鐵手鎖定了馬幫的方向，但沒有傳出陳九把信送給了誰。陳九把信送給沈懷遠這件事，臥底知道還是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為什麼不傳回來？
“他沒有把陳九送信的事傳回來，是因為陳九不讓他傳。”鐵手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陳九帶著賬冊出走之前，一定和臥底見過一面。臥底替陳九保了密，三年。”
沈歸把銅牌還給鐵手。“陳九的信裡說，臥底手裡有第三份賬冊。持信者到，賬冊就交。”
鐵手沒有接銅牌。“你拿著。臥底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藏劍司的指令，是一個能接住陰天擎遺局的人。信在你手裡，遺局在你手裡。銅牌帶給他，告訴他，藏劍司沒有忘了他。”
沈歸把銅牌收進懷裡，和鐵匣。鵝卵石放在一起。他對鐵手抱了抱拳，翻身上馬。顧驚鴻也上了黑馬。青灰馬打了個響鼻，蹄鐵踏過雁門關的青石板，穿過了關門洞。老刀把子騎在灰馬上，已經在關門外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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