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屋洞出來的時候，雨又下起來了。

不是昨夜那種傾盆的暴雨，是江南秋天最常見的細雨，細得像霧，密得像簾，落在橘林裡幾乎聽不見聲音，只有葉片上的水珠越積越重，忽然墜下一滴，砸在下面的葉子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沈秋瀾是被顧驚鴻和蘇望月合力扶出來的。他的右腿拖在地上，在洞口泥濘的地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溝痕。那柄寬劍被他用布條綁在背上，劍柄高出肩頭，在細雨裡泛著幽暗的光。他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灰，但眼睛睜著，目光落在洞口外面的橘林裡，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周氏走在最後面。她的左肩關節被沈歸臨時接了回去，但整條左臂還是垂著，使不上力。右肋的傷口在出洞時又裂開了一次，血從包紮的布條裡滲出來，在蟹青綢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溼痕。右腿的傷最重——沈秋瀾那一劍割斷了她右腿的筋脈，她每走一步，傷口就裂開一次，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在身後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血印。但她沒有讓人扶，自己扶著石壁，一步一步走出了洞口。

雨落在她臉上，把她鬢邊的頭髮打溼了，貼在臉頰上。她仰起臉，讓雨落在額頭上，眼睛閉了一瞬。

三十年沒有出蘇家的大門。太湖上的雨，她三十年沒有淋過了。

趙大柱最後一個出來。他的手腕被沈歸磕腫了，青紫了一大片，用衣襟草草吊在脖子上。雁翎刀掉進了暗河，他空著手，走出洞口的時候被雨迷了眼，抬手去擋，碰到了腫起來的手腕，疼得咧了咧嘴。

孫泰是被沈歸拖出來的。他的右腳踝脫了臼，走不了路，沈歸拽著他的後領，把他從洞口一直拖到橘林邊。他一路嚎叫，聲音被細雨和橘林吸掉了大半，傳不遠。拖到橘林邊，沈歸鬆開手，孫泰癱在泥地裡，抱著那條斷腿，嚎叫聲漸漸變成了嗚咽。

渡口邊泊著兩條船。一條是沈歸他們來時的烏篷船，船家蹲在船頭抽旱菸，看見洞口方向走出一群渾身泥血的人，煙桿差點掉進水裡。另一條是趙大柱僱來的，船家是個年輕後生，正縮在船艙裡避雨，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臉色白了。

“回城。”沈歸說。

船家把煙桿在船幫上磕了磕，沒多問。幹這行的，在太湖上跑了幾十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兩條船一前一後離了岸。細雨在湖面上織出一層薄薄的煙，西山島的輪廓在煙雨裡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青灰色的影子，像一張被水洇開的墨跡。

沈秋瀾坐在船頭，背靠著船舷，那柄寬劍橫在膝上。雨水落在他臉上，順著眉骨往下淌，他也沒有擦。顧驚鴻坐在他旁邊，短刺收在腰間，手裡握著一個小瓷瓶——是小還丹，臨行前趙寒塞給她的。她倒出一粒，遞過去。沈秋瀾看了一眼，接過來吞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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