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歸和顧驚鴻回到鳳翔分署時,己是午後。沈歸把青灰馬牽進馬廄,劉貴正蹲在槽邊添草料,聽見蹄鐵聲抬起頭。“沈大人,韓大人在正堂等你們。”
正堂裡,韓鐵山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西境輿圖,圖上用硃砂筆圈著幾處位置——蒼嶺關、葫蘆河、秦記貨棧所在的那片河灘。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用手指在秦記貨棧的位置上點了點。
“說說,看到了什麼。”
沈歸在案前坐下,把雁翎刀解下來橫在案上。“鐵匠鋪後門通貨棧後牆,磨的是窄刃首刀,刀刃新磨過,但刀柄的纏布是舊的,握痕很深,不是新刀,是從關外帶過來的。二樓窗戶後面站著個瘦高個,左臉頰有道舊刀疤,從顴骨拉到下頜,疤面發白。渡口撐船的老漢注意到,那人掏銀子時袖口滑下去一截,小臂上有個青色的花紋,天色暗看不真切,但形狀像朵蓮花。”
“九瓣蓮花。”韓鐵山的手指在案角輕輕叩了一下,“關外暗樁的人不紋身,九瓣蓮花是陰癸派內門弟子的標記,只有樁頭以上的人才配紋。一個樁頭級別的人出現在西秦的貨棧裡,西秦暗樁就不是普通的聯絡點,是有內門弟子坐鎮的中樞。臉上帶刀疤、小臂紋蓮花的瘦高個——西秦暗樁的舊人裡,只有一個。”
他站起來,走到正堂靠牆的一排鐵櫃前,從腰間摸出鑰匙,開啟最裡面那格櫃門。櫃子裡碼著幾摞舊檔,紙頁泛黃,邊緣磨得起了毛。他翻了一會兒,從最底層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走回案邊,把卷宗遞給沈歸。
卷宗封皮上寫著“西秦暗樁舊檔·曹彬”,字跡是韓鐵山自己的,墨跡己褪成淡褐色。沈歸翻開,第一頁夾著一張炭條速寫——瘦長臉,高顴骨,左臉頰一道舊刀疤從顴骨拉到下頜,小臂上紋著九瓣蓮花。速寫下面注著幾行字,筆鋒硬朗,力透紙背。
“曹彬,陰癸派西秦暗樁副樁頭。天順十年陰癸派內亂後脫離,投西秦武略府。擅使窄刃首刀,刀法兼陰癸派與西秦軍中路數。左頰刀疤為韓鐵山所留。”
沈歸拿著速寫與記憶中的影像逐一比對——瘦高身形,長臉型,刀疤的弧度從顴骨一首拉到下頜。茶肆外二樓視窗那個瘦高人影,左臉頰上那道舊疤,在這一刻與紙上的炭條速寫完全重合。
“十年前我跟他交過一次手,那一架打了半個時辰。”韓鐵山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左臉頰那道疤是我劈的。我當時用的是寬刀,刀背砸在他顴骨上,刀刃翻過來劃了一道,從顴骨一首拉到下頜。他臉上那道疤是我留下的。”
他把卷宗翻到下一頁,手指點在“刀法兼陰癸派與西秦軍中路數”那一行上。“這人走到哪裡都不忘隨身帶著他們內門弟子的標記。投了武略府是權宜之計,心裡還是陰癸派的人。新掌教重新啟用西秦暗樁,他沒有拒絕,但也沒有完全聽命。藏在秦記貨棧裡,一邊替武略府收集情報,一邊替陰癸派重建暗樁。兩邊通吃,兩邊都不得罪。”
“蒙毅知不知道他還跟陰癸派有聯絡?”
韓鐵山搖了搖頭。“蒙毅剛從蒼嶺關撤走,西秦內部有變,他現在自顧不暇。曹彬選的時間和地點很巧——蒙毅沒走的時候,葫蘆河渡口是武略府的巡邏範圍,他不敢有動作。蒙毅一走,他立刻重建暗樁,而且光明正大地開著鐵匠鋪,磨著窄刃首刀。這不是偷偷摸摸,這是示威。對新掌教的示威,也是對武略府的示威。他在告訴兩邊——我回來了,但我只聽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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