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陳叔寶的腳步停了。他站在殿中間，背對著江總，看著牆上的燈。建文。這兩個字從他的耳朵裡鑽進去，穿過耳膜，穿過鼓室，穿過聽小骨，一路打到他的腦子裡，在他的大腦皮層上炸開了。建文。建文帝。朱元璋的孫子，朱允炆。建文帝。當了西年皇帝，被叔叔朱棣奪了天下。建文西年，南京城破，皇宮大火，建文帝不知所蹤。有的說他被燒死了，有的說他出家了，有的說他跑到南洋去了。他的年號叫建文。西年。建文西年。他轉過身，看著江總。江總站在那裡，嘴角翹著，眼睛眯著，像一隻老狐狸。建文。挺好。以後歷史上稱呼他為建文帝。他走了兩步。建文帝。握草。朱元璋的孫子，朱允炆。建文帝。當了西年皇帝。他停下來。

“建文？”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不好不好。”

江總的嘴角不翹了。他的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退後一步，站回了凳子旁邊。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放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很快。

陳叔寶又開始踱步了。嗒，嗒，嗒。從左邊走到右邊，從右邊走到左邊。他的腦子裡在轉——建文不行。那什麼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建文不行。他不想當建文帝。他不想當那個被叔叔奪了天下的倒黴蛋。

幾個臣子又開始議論了。袁憲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江總說什麼。江總的聲音也很低，像是在回答。樊毅和任忠沒有說話，他們的目光跟著陳叔寶的腳步，從左到右，從右到左。陳叔堅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像一座山。蕭摩訶也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也像一座山。

江總的聲音又從議論裡浮出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商量。“陛下新登大寶，宣佈統治天下——”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宣統。這個年號如何？大器。宣佈統治。”

他抬起頭，看著陳叔寶的背影。陳叔寶還在踱步。嗒，嗒，嗒。江總站起來，走到殿中間。他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猶豫。他的聲音也慢了一些，像是在試探。

“陛下——”他頓了一下。“臣與諸位商量。您看——改元宣統。怎麼樣？”

陳叔寶的腳步又停了。他站在殿中間，背對著江總。宣統。這兩個字又從他的耳朵裡鑽進去，又穿過耳膜，又穿過鼓室，又穿過聽小骨，又一路打到他的腦子裡，又一次在他的大腦皮層上炸開了。宣統。宣統帝。溥儀。三歲登基，六歲退位。大清最後一個皇帝。宣統三年，辛亥革命，清朝滅亡。他的年號叫宣統。三年。他的鼻子被氣冒煙了。不是形容詞，是真的覺得鼻子在冒煙。江總啊江總。要不我爺爺說你是奸臣呢。你起的什麼年號？建文，西年。宣統，三年。一個比一個短。加一起正好七年。一個比一個晦氣。你是嫌陳朝亡得不夠快嗎？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轉過身。

“那個——江愛卿——”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您喝茶。”

江總愣了一下。喝茶？他低頭看了一眼案几上的茶碗——茶己經涼了，熱氣不冒了，水面上一片平靜。他抬起頭，看著陳叔寶。皇帝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著江總，很平，很穩，像兩口枯井。江總退後一步，坐回了凳子上。他沒有喝茶。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動了。

陳叔寶轉過身，又開始踱步。嗒，嗒，嗒。從左邊走到右邊，從右邊走到左邊。他的腦子裡在轉——建文不行，宣統不行。還有什麼？他想起那些年號——貞觀，開元，永樂，康熙，乾隆。大器。但他不想用。那些是別人的。他想要一個自己的。一個從來沒有用過的。一個大器的。一個——他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詞。泱泱中華。泱泱中華，就沒有好年號用嗎？他的腳步沒有停。泱泱中華。中華。他的腳步停了。他站在殿中間，面朝那六個人。他的眼睛亮了。

“諸位臣工——”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裡迴盪著，比剛才大了一些，大到殿裡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朕想用——中華。這個年號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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