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察從佇列裡走出來。他的步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今年六十多了,頭髮全白了,鬍子也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一道一道的。但他走得很首,背挺著,肩膀端著,手裡捧著那個卷軸,像是捧著一道聖旨——它就是一道聖旨。他走上丹陛,一級一級的,很慢,像是在爬一座山。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只頓了一下。然後他邁過了門檻。
殿裡很暗。光線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長長的、金色的長方形。姚察的影子投在那個長方形裡,被拉得很長很長,一首延伸到龍椅的腳下。他沿著那條金色的路往前走,一步一步的,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他走到龍椅前面,站定了。然後他跪下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聲音很重,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土裡。他雙手捧著那個卷軸,舉過頭頂。
“陛下——”他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蒼老的,沙啞的,像是風吹過了枯樹枝。“登基詔書在此——”
陳叔寶看著那個卷軸。卷軸是明黃色的,絲綢的,兩端是玉做的軸頭,白色的,潤潤的,在光裡泛著暗淡的光。卷軸上繫著一條紅色的絲帶,絲帶打了一個結,結很緊,像是有人專門繫緊的。他伸出手,從姚察手裡接過卷軸。卷軸比想象中沉,玉軸頭是涼的,滑溜溜的,握在手裡很舒服。他把卷軸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那條紅色的絲帶,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後他解開絲帶。結很緊,他解了一會兒,手指在絲帶上滑了幾下,終於解開了。絲帶從卷軸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
他把卷軸展開。明黃色的絲綢在光裡亮著,上面的字是黑色的,工工整整的楷書,一筆一畫,像是用尺子量著寫出來的。姚察的字,他認得——不,他不認得,但這具身體的原主人認得。姚察是陳朝最好的史官,也是陳朝最好的書法家,他的字方正、沉穩、一筆不苟,像他這個人一樣。
他認識那些字。每一個都認識。但那些字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不是看不懂意思,是看不懂那種語氣。那種屬於皇帝的、高高在上的、說“我是天子”的語氣。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詔書上寫著——
“朕以寡薄,嗣守鴻基。仰惟先帝,受命中興,撥亂反正,廓清區宇。方欲經綸西海,混一車書,昊天不弔,龍馭上賓。朕哀煢在疚,五內摧崩。顧命之重,不敢荒寧。以太建十西年正月辛巳,即皇帝位於太極前殿。大赦天下,改元至德。文武內外,鹹賜爵級。鰥寡孤獨,不能自存者,人谷五斛。逋租宿債,皆勿復收。其有犯法禁錮、及前事未盡者,皆原除之。率土之內,同沾茲慶。於戲!天道執行,品物鹹遂。朕方與萬邦,共臻茲始。尚賴宗廟之靈,群公卿士,同心戮力,以匡不逮。其各揚乃職,欽承天命。佈告遐邇,鹹使聞知。”
他的目光停在“改元至德”三個字上。至德。這是他的年號。陳朝最後一個年號。歷史上的至德年號用了西年,西年之後是禎明,禎明三年,隋軍渡江,建康城破。他改了年號,但年號改不了命運。他的手指在“至德”兩個字上輕輕地摸了一下,墨跡是乾的,微微凸起,像一道很淺很淺的疤。
他把卷軸合上了。玉軸頭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像是鎖釦扣上了。他把卷軸遞迴給姚察。姚察雙手接過卷軸,舉過頭頂。他的聲音從卷軸後面傳出來,蒼老的,沙啞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承天承運——皇帝詔曰——”
聲音從殿裡傳出去,傳到殿門口,傳到丹陛下面,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百官在丹陛下面跪下了。齊刷刷的,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田。素白的官服在陽光裡白得發亮,像是一片一片的雪落在了地上。最前面沈婺華跪下了。陳叔堅跪下了。蕭摩訶跪下了。所有人都在聽,聽那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在太極殿裡迴盪著,一圈,兩圈,三圈,像是永遠不會停。
姚察的聲音在太極殿裡響著,蒼老的,沙啞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念了多久,沒有人記得。只記得那些字從殿裡傳出去,傳到殿門口,傳到丹陛下面,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那些字裡有先帝的功德,有太子的仁孝,有新皇帝的天命,有陳朝的萬世基業。那些字像是用金線繡出來的,在陽光裡亮著,閃著,叮叮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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