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前半段還算正常。陸嬌嬌帶著吳邪在院子裡堆雪人，經過兩天的日照牆角那堆殘雪己經化了大半，剩下溼漉漉的一小攤。吳邪蹲在雪堆邊上用小鏟子把雪往一個方向攏，攏了半天攏成個扁平的團，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跑上去拍了兩拍，回頭對陸嬌嬌喊：“姑姑，我堆了一隻王八！”

陸嬌嬌湊過去看了看那個扁扁的、圓鼓鼓的雪糰子——確實有幾分烏龜的形狀。她蹲下來鼓掌：“小邪好厲害！可是王八的頭呢？”

吳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想了想，跑到旁邊撿了一根枯樹枝插進雪團前面：“這是頭！”然後又撿了兩片小石子貼在兩側：“這是眼睛！”做完了之後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雪水，仰著臉等誇獎。陸嬌嬌毫不吝嗇地誇了一通“小邪是天才”“這個王八長得真神氣”，吳邪被誇得小臉紅撲撲的，一上午都沉浸在“我堆了一隻王八”的成就感裡。

吳三省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曬著太陽看他們玩，懷裡揣著一本翻了兩頁的書但一首沒看下去。他看著陸嬌嬌蹲在雪堆旁邊陪吳邪給“王八”加裝飾——用草葉給它安了尾巴、用碎瓦片給它做了背甲的紋路——她做這些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件雕塑作品，被吳邪拽著袖子問“姑姑這個好看嗎”的時候會側頭認真地看兩秒然後點頭說“好看”。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吳三省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就靠在椅背上看他們倆，嘴角一首彎著沒放下來過。

中午吃飯的時候吳三省給吳邪舀了一碗蛋羹，小傢伙看了一眼蛋羹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陸嬌嬌，果斷搖頭：“我要姑姑喂。”吳三省把碗往陸嬌嬌那邊推了推，陸嬌嬌接過來吹了吹餵了一口，吳邪啊嗚吞下去含含糊糊地說“姑姑喂的好吃”——他壓根還沒嚐到味道。吳三省坐在對面自己扒飯，心想這小子的“姑姑濾鏡”怕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午飯後吳三省靠在躺椅上閉眼歇了一會兒。院子裡太陽暖融融的，昨夜殘雪化的水從屋簷上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滴答的輕響，他半睡半醒間聽見陸嬌嬌在堂屋裡給吳邪講故事，聲音輕輕的、有節奏地起伏，講的是“從前有一隻小白兔住在月亮上”。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滑進了淺眠，呼吸勻了下來。

吳邪聽完了月亮兔子的故事，從陸嬌嬌腿上滑下來撒丫子在院子裡跑了一圈。他跑過廊下的時候看見了躺椅上睡著的吳三省——三叔閉著眼，下巴微微抬著，呼吸均勻，雙手搭在肚子上。吳邪放慢了腳步，站在躺椅旁邊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陽光從廊簷斜斜地照在三叔臉上，把他眉骨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陰影。吳邪看著三叔睡覺的樣子，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他先回頭看了一眼堂屋——姑姑正在收拾故事書，沒注意他。他轉回身，輕手輕腳地靠近躺椅，屏著呼吸，小胖手抓著躺椅的扶手慢慢地往上爬。他動作很慢，小心翼翼地把一隻小短腿跨過吳三省的胳膊，然後另一隻腿也跨過來，最後整個人穩穩地坐在了三叔的胸口上。吳三省在睡夢中感覺到一股重量壓上來，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有醒——他太困了，昨晚守歲守到後半夜又早起去買早飯，實在困得睜不開眼。

吳邪坐在三叔的胸口，低頭看著他的臉。他離得很近，能看見三叔嘴角有一小根沒刮乾淨的胡茬，還有眉頭因為睡夢中被重物壓住而微微蹙起來的樣子。他伸出小胖手戳了一下三叔的眉心，三叔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但沒有醒來。吳邪覺得好玩，又戳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短腿——尿意忽然來了。

他坐在三叔胸口想了兩秒。媽媽說過想尿尿要找馬桶，可是三叔在睡覺，他不想吵醒三叔。姑姑在收拾書，也不想打擾姑姑。他歪著腦袋想了又想，然後做了一個在他小腦袋裡覺得非常合理的決定——反正三叔的衣服是深灰色的，看不出來溼了。

吳三省是被胸口一陣溫熱的潮意驚醒的。他猛地睜眼坐起來，吳邪還在他胸口坐著，兩隻小胖手扶著他的肩膀保持平衡，被他突然坐起來的動作晃得往前一撲撞在了他的下巴上。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一片正在慢慢擴大的人為水漬，又抬頭看著面前這張圓鼓鼓的、無辜的、還帶著一絲“我做了決定我很滿意”的小臉，一時間腦子裡空白了兩秒。

“……吳邪。”他開口，聲音乾乾的。

“三叔。”吳邪對他咧嘴笑了一下，牙縫裡還夾著一小片上午吃的菜包餡，“我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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