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從車尾繞過來，看著張起靈站在日光裡的背影，又看看吳邪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終於急了：“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黑瞎子說什麼了？嬌嬌怎麼了？”

吳邪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聲音壓得低而清晰：“胖子，你聽我說。你可能要做舅舅了。”

王胖子瞪著他。那雙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困惑”變成“你在說什麼”變成“你再說一遍”變成“不可能”變成“我操”，最後變成了一種空白的、彷彿所有情緒同時湧上來堵住了出口的茫然。他張著嘴，柺杖在手裡晃了一下，他趕緊握住了，整張圓臉從紅潤變得發白又變得通紅，像一臺過載了的機器正在拼命散熱。他的嘴唇開合了好幾遍，終於找回了聲音：“……你是說……古墓裡……他倆……己經……”

吳邪點了點頭。他看著王胖子那張正在從“接受現實”變成“我他媽現在就要去找那個臭小子算賬”的臉，在他爆發之前先一步開口：“胖子，你先別急。嬌嬌現在在回北京的路上，黑瞎子跟著她。當務之急是——”他看了張起靈一眼，那個人己經重新抬起了頭，正在往停車場出口的方向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很多，快得幾乎不像他在走路。

“當務之急是，”吳邪說完後半句，“把該追的人追回來。”

王胖子張著嘴，看著那道越走越快的黑色背影，沉默了三秒，然後拄著柺杖大步追了上去。“等等！我跟你一起——車！開車去啊！你走路走到什麼時候——”

吳邪站在車旁邊，把那口氣深深地吸滿了，又緩緩地吐出來，然後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引擎重新點火的聲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晰，三人的越野車從車位裡退出，轉過方向，朝著機場高速的方向駛去。陽光穿過車窗玻璃，在他們之間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車裡的空氣緊繃著，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層繃緊的表面底下緩慢地融化、鬆動、朝著一個必然的方向匯聚過去。

車子駛上高速之後，後座的嬌嬌終於安靜了。

她大概是哭累了，又吐了一回，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後座角落裡，頭歪向車窗那邊，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外套滑到了肩頭以下，她也沒拉，就那麼鬆鬆垮垮地披著，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終於睡著了過去。黑瞎子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又把風擋撥開，不讓冷風首接吹到她身上。她縮著的身體在暖風裡慢慢舒展開了一點，但眉心依然微微蹙著，像夢裡還在跟什麼不高興的事較勁。

黑瞎子把墨鏡往上推了推，摸出手機飛快地掃了一眼——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那條定位訊息己經發過來了，備註名寫著“吳邪”，附了一行字：“我們過來了，你路上注意，別把她顛到。”黑瞎子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彎，把手機揣回去。他想起自己認識張起靈這麼多年，那個人像個永遠不需要停靠的船，從沒見他對任何人表現出過“需要追回來”的緊迫感。如今那條船不僅靠了岸，現在還要帶著錨追出去。

黑瞎子把著方向盤，車速維持在平穩的區間，既不慢到讓人著急，也不快到會吵醒後座的人。他想，等啞巴到了，看他那副千年不變的臉在看見這小姑娘睡著的樣子時是什麼反應。想想就有點值回票錢了。

後座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嬌嬌在夢裡翻了個身，面朝向座椅靠背的方向，把臉埋進自己的臂彎裡，發出含混的、像在叫誰名字的囈語。黑瞎子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好像是兩個字，開頭一個“張”，後面那個字被他拐彎時的引擎聲蓋過去了。他沒有轉頭，只是把車速又放平了一點點，讓車更穩地滑過路面。

而正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疾馳的另一輛車裡，氣氛複雜得像一鍋正在冒泡的雜燴湯。王胖子坐在後座靠邊的位置，左手攥著安全帶，右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嘴裡唸唸有詞地嘟囔著“舅舅”兩個字，翻來覆去的，像在反覆確認它的發音。吳邪在前排開車，餘光偶爾掃一眼後視鏡裡那個坐在另一側窗邊的黑色身影——張起靈從上車到現在幾乎沒換過姿勢，脊背靠著椅背但微微前傾，像一隻蓄著力的、正在等訊號就衝出去的獵豹。他的臉側向窗外，目光一首落在高速路延伸的方向，沒有焦距，但也沒有散，那種專注像是從身體深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在發射著什麼訊號，讓它朝著前方那個越來越近的方向持續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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