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瑾的自述
其實第一次見到“章臨”,是在船的甲板上。那天太陽很好,海風不大,甲板上很多人。他靠在船舷邊,手裡拿著一本英文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的目光越過書頁的上沿,落在遠處那個靠在船舷另一邊的人身上。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得發光的、細細的小臂。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鎖骨的線條像一道淺淺的、被畫家用最細的筆勾勒出來的弧線。頭髮很短,短到露出耳朵和一小截白淨的後頸。風把頭髮吹起來,幾縷碎髮在額前飄,襯得那張臉更小了,更像一個沒有長成的少年。
但汪明瑾知道那不是少年。他的眼睛能透過那些偽裝,看見底下真正的樣子。他活了兩輩子了,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他偷偷看了“他”很久。從早上船開,看到中午太陽昇到頭頂,看到“他”合上書從船舷邊站起來,走進餐廳,端了一杯咖啡出來,坐在甲板的躺椅上,把書攤在膝蓋上,低下頭,專注地讀著。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層刻意塗抹的、暗沉的膚色照得有些透明,底下那層真正的、白得像瓷的皮膚若隱若現。
汪明瑾的手在發抖。他把書合上,攥在手裡,指節泛白。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海風灌進肺裡,鹹鹹的,澀澀的。他告訴自己,冷靜。不能嚇到她。這一世,要慢慢來。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朝她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他走到她面前,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裡。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眉眼,黑色的,彎彎的,像兩片柳葉貼在眼睛上方,下面是那雙黑色的、亮晶晶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一樣的眼睛。上一世,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這雙眼睛,每一次都是她死在他面前的樣子。眼睛閉上了,睫毛不再顫了,嘴角不再彎了。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臉,但她還在,在呼吸,在看書,睫毛在微微顫動,像一隻停在花蕊上的、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中國人?”他問。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嗯。”
聲音壓得很低,刻意裝出來的男聲,但他聽得出底下那層真正的、屬於少女的、清清脆脆的嗓音。他朝她伸出手。“我叫汪明瑾。我也是中國人。香港來的。”
她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握住了。“章臨。上海來的。”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細,指腹有薄薄的繭。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感受著那層繭的紋路。握刀磨出來的,他知道。
他鬆開手,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海風吹過來,把她身上的氣味送進他的鼻子裡。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一種很淡的、乾淨的、像剛洗過的白襯衫在陽光下曬乾後殘留的、皂角和陽光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他不敢離她太近,但他捨不得離她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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