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隆辦從西跨院出來,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去了祠堂。祠堂在祖地的最深處,最安靜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比來時慢了很多,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腳從很深很深的泥裡拔出來,然後再踩進更深更深的泥裡去。他推開祠堂的門,門軸發出悠長的、像老人在嘆息的“吱呀”聲。
祠堂裡很暗,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在供桌上跳動著,昏黃的光把祖先們的牌位照得一排一排的,像一列列沉默的、永遠不會開口說話計程車兵。他走進去,在最前面跪下。膝蓋碰到冰冷的石板地面,沒有鋪蒲團,首接跪在石頭上。他的腰彎了下去,頭低了下去,額頭貼在冰涼的石頭地面上,那姿勢虔誠得像一個在懺悔的信徒。
他跪了很久。長明燈的火苗在風中微微晃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被拉長了的、在微微顫抖的問號。
“列祖列宗,”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那些沉睡在牌位裡的靈魂,“我這一脈,只剩那個小丫頭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回應。回應他的只有火苗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遠處風吹過屋簷的嗚嗚聲。
“我對不起她。”他的聲音有些啞,“我把她帶回來了,卻沒本事把她完好無損地帶回去。”
他跪在那裡,腰還是彎著的,頭還是低著的,額頭還貼著冰涼的石頭。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最後他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膝蓋在疼,腰也在疼,骨頭在咯吱咯吱地響,像一臺快要散架的老機器。
他轉過身,走出祠堂。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淚痕。他不哭,他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會哭了。但他的眼眶是紅的,鼻頭是紅的,像冬天的凍柿子。
他站在祠堂門口,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把銀白色的光灑在這片古老的、沉默的、沉睡了太久的土地上。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天晚上,張隆辦沒有睡覺。他坐在桌前,鋪開一張泛黃的宣紙,研了墨,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方,停了好一會兒,墨汁從筆尖滲出來,滴在紙上,洇出一小片黑色的墨漬。他把那張紙揉了,換一張新的,重新提筆,這一次筆落了下去。
他寫得很快,蒼勁的、有力的、一筆一劃都不像是在寫字,而像是在刻碑。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等墨跡幹了,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裡,在信封上寫了西個字——“寧兒親啟”。他看了很久,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吹滅了燈。
黑暗裡,他躺在那張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紋,像一張乾涸的、佈滿溝壑的河床,不知道己經裂了多少年了,不知道還會裂多少年。
張隆辦閉上眼睛。明天再說吧。明天,還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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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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