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起來了。先從被窩裡爬出來——被子太厚了，她拱了好幾下才拱出來。然後坐在床邊，把兩條小短腿伸到床沿外面，晃了晃，夠不到地。她跳了下去。

“咚。”聲音不大，但在這深夜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她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爹爹沒醒，爸爸沒醒，燈沒亮，狗沒叫。她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穿衣服。

小棉襖——大紅色的，碎花的，白天穿的那件。她從床尾把它撈過來，兩隻小胖手伸進袖子裡，左胳膊進去了，右胳膊也進去了。釦子——最上面那顆釦子扣錯了眼，第二顆扣不上，第三顆也扣不上。她低頭看了看，發現了問題。她把釦子解開，重新扣。扣了兩顆，第三顆扣不上——不是扣錯了，是她的小肚子太鼓了，棉襖被撐得緊緊的，釦子夠不到釦眼。她吸了一口氣——肚子縮排去了一點，她連忙把釦子扣上，然後趕緊鬆氣。

小棉褲——紅色的，棉花的，厚墩墩的。她把棉褲從椅子上拽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伸進去。穿好了，站起來。棉褲太大了，腰往下墜，她提著褲腰，滿屋子找布老虎。找到了。她把布老虎夾在胳肢窩下面，騰出手提褲子，提好了。

她走到門口，門關著，門檻太高了，夠不著。她想了想，走回床邊，搬了一把小凳子，拖到門口，爬上去，踮起腳尖，小手摸到了冰冰涼涼的門閂，使勁地、一點一點地把它從門框裡抽出來，“咣噹”一聲，門開了。外面是走廊，走廊很長，很暗。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方框，方框裡有灰塵在飛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小的、發光的精靈。

寧兒沒有害怕。她抱著布老虎，穿著大紅色的碎花小棉襖和紅色的棉褲，光著小腳丫，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在走廊裡。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移動的、小小的、圓滾滾的剪影。

她走到張海客的房間門口。門沒有閂——齊鐵嘴進去換藥之後忘了閂上。寧兒用肩膀頂開門，門開了。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透不進一絲月光。空氣裡有藥味、血腥氣、還有一點點炭火燃燒後的煙燻味。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然後走了進去。

床上躺著一個人。大大的，高高大大的——在她眼裡，所有比她高的人都是“大大”的。她走到床邊，把布老虎放在地上，踮起腳尖，兩隻小胖手扒著床沿，下巴擱在手背上，只露出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她看著張海客的臉——那張臉比白天看起來好了一些，不是那種嚇人的、紙一樣的白了，有了一點點血色。眉頭也不皺那麼緊了，嘴唇也不那麼幹了，呼吸也平穩了。

她伸手去夠枕頭旁邊的桃酥，夠不著。她又踮高了一些，還是夠不著。她使勁往上夠，整個人掛在床沿上，像一條被釣上岸的、掛在魚鉤上掙扎的小魚。夠不著。她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暴起了細細的青筋。

她停下來，想了想。然後她開始爬——先爬上一隻放在床邊的椅子，從椅子爬到床頭櫃上，從床頭櫃爬到床上。爬到床上的時候，踩到了張海客的腿，她沒發現，手忙腳亂地從他身上翻過去，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胸口。

張海客一首醒著。從一開始就醒著。寧兒進門的時候，他就聽見了那細細碎碎的聲音。不是腳步聲——那聲音太小了，像老鼠在啃木頭，像風在吹窗紙，像一切在夜色的掩護下發出的、不易察覺的、但逃不過他耳朵的聲音。他把呼吸放得更輕、更慢，眼睛閉得更緊，身體不動，像一個真正的、還在昏迷中的人。但他己經準備好了。手指扣著木稜，全身肌肉微微繃著，只要那個靠近他的人有任何異動，他就能在零點幾秒內完成攻擊。

然後——他的臉上掉了一些東西。細細的，碎碎的，像沙子，像塵土，像什麼東西的碎屑。桃酥的碎屑。從寧兒的袖口、領口、頭髮裡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額頭、鼻樑、嘴唇上，落在他的臉上，癢癢的。他聞到了一股甜絲絲的、烘焙過的、混合著芝麻和油脂的香氣——是食物的味道。

他的緊繃微微鬆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他又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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