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紅紅的。她輕輕地、悄悄地把門關上了。
張奕遠是從東北張家逃到長沙來的。那批人裡,他是年紀最大的一個——十九歲,快二十了。他不愛說話,在人堆裡總是站在最後面,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但他不是膽小,他是在看。看人,看事,看這個新地方的一切。他的眼睛很安靜,像兩口沒有波瀾的古井,深不見底,但偶爾會閃過一絲光——那是張家人特有的、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東西的光。
他在張府住了幾個月,和其他族人一起住在東跨院。他不爭不搶,吃飯的時候最後一個上桌,洗澡的時候最後一個進澡堂,分東西的時候最後一個伸手。但他做事很快,很利落,很有眼色——陳護衛讓他幫忙清點倉庫,他一個下午就把所有東西分門別類地碼好,還貼了標籤,字寫得端端正正。陳護衛在張府幹了十幾年,頭一回見新來的人這麼省心。
張奕遠在張府住了一段時間,發現了一件讓他驚訝的事——佛爺有一個女兒。不是親生的,對外說是戰場上撿的養女,但張奕遠是張家人,他能感覺到。那個小嬰兒身上,有張家的血脈。不是淡的、稀薄的、若有若無的那種,而是濃的、純的、像一罈陳年老酒開啟蓋子、酒香撲鼻而來的那種。
他第一次看見寧兒的時候,寧兒正坐在張日山的腿上,手裡抱著布老虎,嘴裡咬著老虎的耳朵,口水把布老虎的腦袋浸溼了一大片。張日山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用手帕輕輕地擦她嘴角的口水。寧兒不滿意,“啊嗚”一口咬住了手帕,兩隻小胖手攥著手帕的兩角,和張日山拔起河來。張日山不敢用力,怕拽倒了她,只能鬆手。寧兒贏了,把手帕從嘴裡拿出來,舉過頭頂,在空中揮舞,像一面白色的、溼漉漉的、還有牙印的旗幟。
張奕遠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看著這一幕,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的、熱熱的感覺。張家的女子稀少,女麒麟更是罕見——不,不是罕見,是幾十年來幾乎沒有聽說過。他以為這只是傳說,只是老人們用來哄孩子的故事。但此刻,那個肉嘟嘟的、白嫩嫩的、咬著布老虎耳朵的小嬰兒,正在他眼前,活生生的。她身上的血脈在呼喚他體內的血脈——不是用語言,而是用一種更原始的、更深沉的方式,像兩把音調相同的琴絃被同時撥動,發出了同一種聲音。
張奕遠沒有上前。他只是站在走廊的拐角處,遠遠地看著。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然後他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張奕遠開始默默地關注寧兒。不是那種刻意的、讓人不舒服的關注,而是一種安靜的、不遠不近的、像一棵樹站在路邊看著行人來來去去的關注。他注意到寧兒喜歡顏色鮮豔的東西——紅色的肚兜、黃色的棉襖、粉色的襪子,她看這些東西的時候眼睛會亮。他注意到寧兒喜歡會動的東西——布老虎的尾巴、八音盒的齒輪、洋娃娃的眼珠,她可以盯著看上很久,一動不動,像一隻在等待獵物的小貓。他注意到寧兒很聰明——她學東西很快,什麼東西只要教兩遍,她就會了。但她不愛表現,她會了也不說,只是嘴角彎一彎,然後該幹嘛幹嘛。
他注意到寧兒很調皮——她趁丫鬟不注意,從床上爬下來,爬到院子裡,爬到桂花樹下,然後試圖往上爬。她爬了大約兩尺高,然後滑了下來,屁股著地,坐在地上愣了愣,然後爬起來,又爬。又滑下來。又爬。不哭不鬧不停歇,像一臺不知疲倦的小機器。
張奕遠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不是嘲笑,不是看戲,而是一種——“這孩子真有勁”的欣賞。
他開始給寧兒送東西。不是大張旗鼓地送,不是當著佛爺和副官的面送,而是悄悄地、趁人不注意地、放在寧兒的小床上、搖籃裡、軟榻邊。有時候是一隻草編的蚱蜢——綠色的,翅膀是兩片細長的草葉,觸鬚是兩根細細的草莖,放在手心裡,風一吹,觸鬚會微微顫動,像活的一樣。有時候是一隻草編的小兔子——耳朵長長的,尾巴圓圓的,西條腿笨笨的,像剛學會站立的寧兒。有時候是一隻小泥哨子——棕色的,上面畫著紅色的花紋,一吹就響,“嗚嗚嗚”的,聲音不大,但很清脆。
這些東西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每一件都很用心。草編的蚱蜢要用到七種不同的編法,每一條草莖的長短粗細都要恰到好處,多一分則硬,少一分則軟。泥哨子的孔要打得精準,偏一點就吹不響,偏兩點就吹出來的是噪音。張奕遠做這些事的時候,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寧兒收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很開心。她把草編蚱蜢放在手心裡,看著它在風中顫動觸鬚,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然後“啊嗚”一口咬了下去。草編蚱蜢被咬斷了頭,草莖散了一地。寧兒嘴裡嚼著草,眉頭皺了一下——不好吃。她吐了出來,把剩下的蚱蜢身子扔到一邊,爬去找新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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