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低下頭，看著嬰兒，嘴角彎了。他的手覆在張啟山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收攏，握住了他的手指。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覆在嬰兒的身上，把她護在中間，像兩座山，一左一右，一前一後，把一個小小的、脆弱的、珍貴的生命護在中間，不讓風吹著她，不讓雨淋著她，不讓這世上任何不好的東西碰到她。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金燦燦的，暖洋洋的。嬰兒在張啟山的臂彎裡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粉紅色的舌尖，口水從嘴角流出來，蹭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張啟山沒有躲。他甚至沒有動。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那一小片溼痕，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嬰兒滿月的時候，己經和剛出生時完全不一樣了。

剛出生時她皺巴巴的，像一顆被水泡過的核桃，皮膚紅紅的，縮成一團，看著可憐兮兮的。但一個月之後——她像被什麼東西吹了氣一樣，整個人圓潤了起來。臉上的皺褶被新長出來的肉撐平了，皮膚從紅變成了白，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嫩得像豆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澤。她的臉頰鼓鼓的，像兩個小包子，下巴下面疊了兩層肉，脖子被埋在肉裡，幾乎看不見。

她胖了。胖得不像話。胳膊像一節一節的蓮藕，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肉褶子，手指像五根短短的、胖胖的、粉紅色的蠶寶寶，指甲蓋小得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大腿更誇張，粗得像兩截小火腿，膝蓋窩也被肉填滿了，小腿肚圓滾滾的，腳丫子肥嘟嘟的，腳趾頭像五顆粉紅色的珍珠，蜷在一起，可愛得不像話。

她的頭髮也長出來了。剛出生時稀稀拉拉的幾根，現在變得濃密了一些，顏色是極深的黑，但泛著一點點銀白色的光澤，像月光落在黑色的綢緞上。她的眉毛也長出來了，細細的，彎彎的，像兩片柳葉貼在眼睛上方。她的睫毛很長，翹翹的，像兩把小扇子，每次眨眼的時候，睫毛扇動，像蝴蝶撲翅膀。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肚兜。那是張啟山讓人做的，用的是最好的杭羅，面料柔軟得像水一樣，貼在皮膚上沒有任何感覺。肚兜上繡著一隻小老虎，金線銀線，繡得栩栩如生，虎頭虎腦的，和她一樣肉嘟嘟的。肚兜的帶子在她身後繫了一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尾巴垂下來，在她胖乎乎的後背上晃來晃去。

但她沒有穿褲子。不是不想穿，是穿不上。她的大腿太粗了，褲子套不進去，勉強套進去了也勒得慌，她會哭。張日山試了三次，放棄了。她現在整天就穿著一件肚兜，被一條薄薄的包被裹著，包被是月白色的，棉布的，洗得軟軟的，像一朵雲裹著她。

她躺在她父親張啟山的臂彎裡，一隻手從包被裡伸出來，五根胖胖的手指攥成一個小拳頭，大拇指塞在嘴裡，吸得津津有味。她的嘴唇緊緊地裹著大拇指，兩頰一吸一吸的，發出細細的、吧唧吧唧的聲音。口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包被上，洇出一小片溼痕。她的大拇指被吸得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蜜。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的，睫毛微微顫著，像在做一個很好的夢。她的嘴角彎著，彎了一個小小的、淺淺的弧度，像在笑。不知道夢見什麼了——也許是夢見喝奶了，也許是夢見她父親抱著她，也許是夢見月亮掉下來變成了她的玩具。

張啟山坐在書房的椅子上，一手抱著她，一手拿著筆，正在批檔案。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沉穩的、專注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目光偶爾會從檔案上移開，落在懷裡的嬰兒身上，停一瞬，然後移回去。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首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一瞬裡裝的東西很多——有柔軟，有溫暖，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近乎慈愛的光。

張日山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他的身體己經恢復了很多，腰不酸了，腿不軟了，又能站了。他穿著那件寬鬆的深色長衫，肚子己經平了，整個人又變回了從前那副精瘦的樣子。但他的臉上多了一些東西——不是肉，是光。一種從內向外透出來的、安靜的、溫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光。他站在門口，手背在身後，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姿態和從前一模一樣。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張啟山懷裡的嬰兒身上，落在那隻塞在嘴裡吸得亮晶晶的大拇指上，落在那胖嘟嘟的、被肉擠成一條縫的小手腕上，落在那圓滾滾的、像兩個小包子一樣的臉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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