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這場病,來勢洶洶,去得卻慢。
胡大夫來了之後,號了脈,臉色就變了。他把張啟山請到門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張啟山聽完,面色如常,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治。”
胡大夫開了方子,又囑咐了幾件事,拎著藥箱走了。張啟山站在門口,看著胡大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藥是陳護衛去抓的,熬也是他熬的。張日山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間醒過來兩次,一次是半夜,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喊著什麼,聽不太清,隱約是“父親”“母親”之類的字眼。還有一次是第二天清晨,他醒了幾秒鐘,看見床邊坐著的人,啞著嗓子叫了一聲“佛爺”,然後又昏了過去。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燒退了。
張日山睜開眼睛,入目是灰濛濛的天花板——和他的住處不同,這間屋子的天花板高一些,橫樑上雕著花紋,是雲紋和獸紋,雕工精細。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張府。佛爺的書房後面有一間廂房,平時空著,偶爾用來待客。他被人挪到了這裡。
他偏過頭,看見床頭的小桌上放著一碗藥,己經涼了,藥渣沉在碗底,黑乎乎的一層。旁邊還有一碗白粥,清得能看見碗底的青花,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顯然也放了很久。
屋子裡很安靜。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照在地板上,金燦燦的。窗外的桂花樹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和往常一樣。
張日山躺了一會兒,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了。力氣回來了大半,雖然還有些虛,但比那天早晨好太多了。他撐著床板坐起來,靠在床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換過了,不是那件扣錯了釦子的軍裝,而是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褂,袖口寬大,是張啟山的衣服。
他盯著那件短褂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脖子。
銅錢還在。不燙了,也不涼了,安安靜靜地貼在鎖骨下方的皮膚上,溫度和他自己的體溫一模一樣。紅繩系得牢牢的,打了一個死結,繩頭塞在結裡面,怎麼都扯不出來。
他放棄了。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底板觸到涼意的時候,他激靈了一下,但站住了。腿不軟了,膝蓋也不打顫了。他走了兩步,到桌前,端起那碗涼了的藥,一口灌下去。藥汁苦得他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停,咕咚咕咚喝完,抹了一把嘴,又端起那碗白粥,三口兩口吃完。
胃裡有了東西,身上漸漸暖起來。他放下碗,轉身去找衣服。衣架上掛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是他的尺寸,釦子重新釘過了,每一顆都結結實實的。帽子放在旁邊,帽簷擦得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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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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