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大亮，陳玄立在官道之上，抬眼望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古城牆。牆體由青磚壘砌，磚縫之中雜草叢生，早己枯黃萎蔫，被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城頭上懸著幾面舊旗，顏色褪得發白，邊角爛成一縷一縷，在風裡無力地飄搖。城門大開，兩名守兵斜挎著長槍，有氣無力地打著哈欠，肩帶勒進皮肉，壓出一道深深的紅印。看見三人走近，他們只是眼皮微抬，隨即又耷拉下去，一副半睡不醒的模樣。

王天佑從後面快步跟上，連日趕路磨出的腳泡彷彿都不疼了，步子輕快了許多。他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頭咔咔作響，踮著腳往城門內使勁張望，脖子伸得老長，活像一隻被人拎起的鴨子。“那啥，玄哥，這就是縣城？可比平安鎮大太多了！你瞧瞧那房子，居然還有兩層的！咱青山村最高也就一層半，那半層還是堆雜物的閣樓。”他指著街兩側的鋪面，手指幾乎要戳到人家的招牌上，“賣布的、賣雜貨的、還有吃食……那玩意兒是啥？”他目光死死盯住一個小攤，草靶上插著一串串通紅的果子，在陽光下晶瑩發亮。“糖葫蘆？是山楂還是棗做的？上面亮晶晶的是不是糖？看著就饞人。”話音未落，肚子便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他連忙捂住肚子，狠狠嚥了口唾沫，“玄哥，要不咱先吃點東西墊墊？”

陳玄沒有理會他的聒噪，站在街心，目光落在一旁的木牌路引上。路牌釘在牆面，鐵釘早己鏽蝕，牌身歪斜，風一吹便搖搖晃晃。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卻仍能勉強辨認出三個大字——東大街。筆畫粗重，刻痕極深，漆皮剝落殆盡，露出灰暗的木質本色，裂縫裡塞滿積灰。他盯著那三個字，沉默三息，沉聲道：“走這邊。”

說罷向左拐去。王天佑連忙跟上，眼睛還黏在糖葫蘆攤上，脖子擰著，腳步卻不敢停。“玄哥，咱辦完事兒能不能買一串？就一串，我嚐嚐味兒就行……”

“閉嘴。”

王天佑立刻閉了嘴，腮幫子微微鼓了鼓，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又戀戀不捨地回頭望了一眼，才轉回頭，乖乖跟在陳玄身後。林小雨走在最後，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安安靜靜，既不鳴也不跳。她目光掃過街兩旁的鋪面與往來行人，神色沉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越往前走，街道越窄。兩側房屋擠擠挨挨，門對門、窗靠窗，屋簷幾乎搭在一起，只在頭頂留出一線狹窄的天光。陽光難以照入，地面終年潮溼，石板縫裡生著黑綠色的青苔，踩上去滑膩黏腳。一股濃重的黴味從牆根翻湧上來，混雜著泔水的酸腐與淡淡的臊氣，黏在鼻腔裡揮之不去。牆根下蹲著幾個衣衫破舊的人，端著粗瓷碗，碗裡是稀粥，上面浮著幾片鹹菜。看見三人路過，他們抬眼漠然打量幾眼，便又低下頭，用筷子在涼透的粥裡胡亂攪動。

王天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極低：“玄哥，這地方咋陰森森的？跟平安鎮那條邪門巷子似的，一進來就渾身發冷。好像有人在背後盯著咱，我後背都發涼，你感覺到沒？”

“感覺到了。”陳玄語氣平淡。

王天佑嚥了口唾沫，緊緊往陳玄身邊靠，肩膀幾乎貼在一起：“咱沒走錯吧？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命理館，倒像是鬧鬼的荒宅。”

陳玄沒有答話，腳步忽然頓住。

前方一扇門，比兩旁鋪面更寬、更高，門框上的漆皮盡數剝落，露出灰白的木質。門頂懸著一塊橫匾，上書——孫半城風水命理館。金字早己暗沉無光，邊角翹起鬆動，風一吹便嘩啦作響，彷彿隨時會掉下來。匾下釘著一塊鐵皮，刻著兩行小字，鏽跡斑斑，只剩零星筆畫，扭曲如蚯蚓。大門緊鎖，一把鐵鎖鏽跡厚重，鎖眼都被堵死，門縫裡塞著一卷泛黃的紙，邊角捲曲起皺。

陳玄立在門前，久久凝視。左眼不熱，體內黑霧也無半分異動，確確實實是尋常屋門，並無邪祟作祟。他伸手將那捲紙從門縫中抽出，紙張發黃，邊緣毛糙，被折成西疊，摺痕處早己磨白。緩緩展開，上面是幾行毛筆字，字跡潦草歪斜，顯然寫得極為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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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歪草潦般一條紙門與跡字，筆親城半孫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