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這光亮得有些勉強，像是隔著一層髒兮兮的紗布看世界，灰濛濛的霧氣裹著晨曦，把整個平安鎮籠罩在一層死寂的慘白裡。陳玄站在客棧門口，腳下的青石板泛著潮氣，他盯著街對面那棵老槐樹。

樹上的紅布條還在飄，但比昨天少了很多。原本密密麻麻的樹冠，現在稀稀拉拉的，露出後面慘白的天空。有幾根布條被風颳斷了，垂在樹枝上，像斷了的繩子，又像死蛇，隨著晨風無力地晃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街上還是沒人。那幾個蹲在牆根下抽菸的老頭不見了，只有幾根菸杆還扔在地上，火早滅了，菸灰被風吹散，混在土裡，像是從未有人來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陳年的香灰混合著腐爛的木頭，吸進肺裡涼颼颼的。

“吱呀——”

身後的客棧門響了一聲。王天佑從裡面出來，揹著那個打著補丁的包袱，手裡還提著那把砍柴刀。他頂著兩個黑眼圈，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顯然一夜沒睡踏實。他不敢看那棵槐樹，眼神飄忽不定，最後落在陳玄的背影上。

“那啥，咱真走？不查了？”王天佑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陳玄沒回答。他轉身看了一眼巷子口。城隍廟的門還開著，裡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但老王頭還在裡面，他知道。那個佝僂的背影，蹲了一夜，沒出來。

“走吧。”陳玄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像是說給王天佑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三個人走上官道。

太陽終於升起來了，費力地穿透霧氣，照在路邊的玉米地上，黃澄澄的一片。葉子上的露水還沒幹，風一吹，嘩啦啦響，水珠濺在臉上，涼絲絲的。但這涼意並沒有讓人清醒，反而讓人覺得更加陰冷。

王天佑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鎮子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那兩棵槐樹的樹冠，像兩把破傘，撐在灰濛濛的霧裡。

“玄哥，”他追上來，喘著氣，鞋底摩擦著地面的沙石，“那個老王頭，他會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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