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陳玄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左眼把他燙醒的。那種感覺不像是發燒，倒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炭硬塞進了眼眶裡，連著眼球后面的神經都在突突地跳。那團黑霧在眼眶裡翻來翻去，像一條被燙得焦躁不安的蛇，攪得他眼皮首跳，連閉眼都覺得眼皮底下有火光在閃。

他猛地坐起來，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伸手摸脖子，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黑線還在，那種冰冷、滑膩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它己經從手腕爬到了肩膀，甚至越過了鎖骨，逼近下巴了。那是一種很詭異的感覺，像是皮膚底下埋進了一根冰涼的鐵絲，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它在肉裡摩擦，發出細微的、只有他能聽見的滋滋聲。

紅棉線還纏在手腕上，己經鬆了，線頭垂下來，搭在手背上，癢癢的。

他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吱呀——”

老舊的窗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街上還黑著，濃重的霧氣還沒散，只有遠處一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氣裡暈染開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像死魚肚皮一樣的水光。昨晚上好像下過雨，路面是溼的，空氣裡有股潮味，混著煤爐子還沒生起來的煙味，混著巷口泔水桶裡的酸臭味。這是縣城特有的味道，比鄉下的土腥味更渾濁，更讓人透不過氣，像是一層看不見的網，罩在人的口鼻上。

樓下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貓踩在棉絮上，生怕吵醒人。然後是門軸轉動的聲音，吱呀一聲，又關上。陳玄探出頭往下看。

林小雨站在客棧門口，手裡攥著那根紅棉線發繩，頭髮還沒綁，亂蓬蓬地披在肩頭。晨風吹起她的衣角，她就像個紙紮人似的，輕飄飄的，彷彿風一吹就能散架。她盯著街對面那棵樹，盯了很久，一動不動，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陳玄下樓，腳步聲在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走到林小雨身邊，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清晨的露水氣。“怎麼了？”

林小雨沒回頭，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乾澀得很。“師兄，你看那棵樹。”

陳玄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街對面有一棵槐樹，很老了，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皸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樹冠巨大，遮住了半邊街，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團凝固的烏雲。樹下蹲著一個人。灰撲撲的，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驚嚇的貓。和昨天在荒地上看見的那個影子一模一樣。

陳玄盯著那個影子，左眼微微發熱，那團黑霧在眼眶裡抬起頭，又趴下，像是在觀察獵物。它不怕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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