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龍涎香換了第西爐,案上彈劾的奏摺依舊堆得像小山。天子指尖按著眉心,望著窗外簌簌飄落的細雪,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連日來,關隴舊族與守舊言官輪番上折,聲勢越鬧越大,彷彿不將李昭逐出朝堂便誓不罷休。他有心護著有功之臣,卻又不得不顧忌滿朝輿論與士族根基,一時竟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內侍總管輕手輕腳走進來,躬身稟道:“陛下,李昭大人在殿外求見。”
天子抬眸,略一沉吟:“宣。”
李昭身著緋色常服,緩步走入殿中,行禮如儀。天子見她神色平靜,全無半分惶急,反倒先開口安撫:“你不必憂心,彈劾之事朕自有分寸,不會讓無端流言委屈了功臣。”
“臣今日來,不是為自身榮辱求情,是來請陛下下決心的。” 李昭站首身子,語氣從容卻篤定,“崔嵩等人掀起這場彈劾風波,看似是守祖制、斥女官,實則是借題發揮,想借著輿論逼迫陛下讓步,重新奪回朝堂話語權。太子倒臺,張嵩伏法,他們在朝中的羽翼折損大半,此番便是想拿‘祖制’當幌子,裹挾百官,倒逼陛下收手,保住殘存的利益。”
她上前半步,聲音清晰地落在殿內:“陛下若是退一步,他們便會進十步。今日能逼陛下貶斥臣一個內廷女官,明日便能逼陛下叫停京營整頓,後天便能要求為太子黨羽翻案。退讓換不來安穩,只會讓他們覺得陛下可欺,愈發得寸進尺。到那時,之前平叛整肅的成果付諸東流不說,朝局只會更亂。”
天子聞言沉默不語。他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只是顧慮崔嵩背後連著關隴士族,牽一髮而動全身,強行處置怕激起士族反彈,反倒動搖國本。
“陛下所慮,臣明白。但崔嵩等人,並非無懈可擊。” 李昭從袖中取出一卷密封卷宗,雙手呈上,“這是此前清查張府密檔時,臣讓陸崢整理的崔嵩與張嵩往來記錄。崔嵩任御史中丞五年間,先後收受張嵩賄賂共計黃金三百兩、良田千畝,多次利用御史職權幫太子黨排除異己、安插親信。去年吏部考評,他還曾幫張嵩的外甥遮掩貪腐罪名,這些都有賬冊與人證為憑。”
“他今日敢跳出來帶頭彈劾,一是想借著祖制的幌子自保,怕我們遲早查到他頭上;二是想攪渾水,讓陛下投鼠忌器,不敢深究太子餘黨。” 李昭語氣平靜,卻字字切中要害,“陛下處置他,不是因他彈劾大臣而治罪,是因他貪腐結黨、附逆東宮而徹查。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處。”
天子接過卷宗快速翻閱,泛黃的賬頁上,每一筆賄賂都記得清清楚楚,往來密信的措辭更是坐實了他與東宮勾連的事實。天子臉色漸漸沉了下去,指節捏得泛白:“好一個忠君體國的老臣!原來根子早就爛透了!”
“臣以為,處置宜精準,不宜擴大。” 李昭適時道出策略,“首惡三人,崔嵩與另外兩名核心串聯的御史,革職查辦,按律定罪,流放嶺南;其餘附議上折的二十餘名官員,大多是隨聲附和、觀望風向,罰俸半年,申飭警告即可,不予深究。如此一來,既打掉了為首挑事之人,震懾了守舊派系,又不會牽連太廣,引得士族人人自危。”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與此同時,陛下可正式下旨設立邦交署,授臣外朝從五品邦交丞之職,名正言順執掌互市與邊務。崔嵩等人彈劾的核心由頭,是‘內廷女官干政’。待臣轉入外朝,身份合規,他們便再無攻訐的藉口。剩下的閒言碎語,也掀不起風浪。”
天子放下卷宗,抬眸看向她,眼底帶著幾分審視:“你就不怕朕真的順勢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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