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華聽到了嘆息聲,有所感,連忙說道:“娘娘,我失言了,娘娘莫怪。”舜華一向都是這樣乖覺懂事的,曼舒不由得有些心疼,便懇切說道:“華妹,你可知道,佛說世法平等,可是這世間對於女子,實在是過於嚴苛了。在永嘉之前,女子出門必須有父兄或是丈夫陪同,還要戴著幕籬,長長的帽巾把全身都要遮住,不能讓外人看到你的臉;永康年間,帝后清明,漸漸將幕籬改了帽巾較短的帷帽;到了天樞年間,女人們出門,終於可以偶爾掀開帽巾,把臉露出來了;從泰聖年間到如今,女帝當政,女人們終於可以丟掉帷帽,露出頭髮,甚至可以穿上男裝,公然出門在街上行走……女人可以和男人穿一樣的衣服,似乎真有一些平等的意味了。彷彿對我們的控制和束縛,也越來越少了。也許這真的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舜華先還靜靜聽著,此時忽然激越地說道:“可是娘娘,我不甘心,世人為什麼認為女人天生就要比男人差?女人為何偏偏要滿足於男人給予她的東西呢?就如蘭橈,明明是那樣有才分的女子,卻偏偏拿自己的滿腹才華去博取一個男子的喜愛,以給他生育子女為自己最大的榮耀?我實在是不甘心……就如陛下那般聖明的君主也要雌伏於帝君?陛下自成婚以來潔身自好,有目共睹,而帝君卻公然在私宅中豢養寵姬,世人卻覺得情有可原,就連陛下也都默許,難道只是因為陛下是個女人,就要如此隱忍嗎?”
曼舒已經是淚流滿面,然而這是舒暢的淚水,只是在舜華提起女帝和帝君的事情的時候,曼舒才小聲說道:“華妹慎言,陛下的家事,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舜華也覺失言,便低下頭抿緊了嘴唇,良久才道:“我知道娘娘都是為我好,舜華不會給娘娘惹來麻煩的。”曼舒吁了一口氣,說道:“天色已晚,我們回去吧。”
兩個人回去時,卻見東宮的正殿裡,景行和蘭橈正在等她倆個。原來景行近來常常陪伴著蘭橈,冷落了曼舒和舜華,覺得有些歉疚。正巧今日在蘭橈殿裡時,蘭橈也提起,似乎舜華近來心情不佳,也許久不曾來找她作詩取樂,景行便與她一起去舜華那裡。誰知宮女說良娣去了太子妃的正殿,便又來到曼舒那裡,竟也不在。宮女說黃昏時換了男裝出宮去了,景行有些納悶,便與蘭橈一起在曼舒的寢宮中等候,百無聊賴時,便命宮女們到花園裡採集了各種折枝鮮花,想要插花來玩樂。
曼舒與舜華回到東宮的時候,蘭橈已經指點著景行插了一瓶太平春色,以牡丹為主,芍藥為賓,配以桃花與海棠,配草用了春羽和芒萁。見兩人穿著男裝進來,蘭橈先就說道:“姐姐們出去玩兒,也不叫上我。”曼舒先給景行行禮,才笑道:“有太子殿下陪著你,哪裡還要我們陪你玩兒?”
景行有些不好意思,便問舜華:“跟太子妃去哪裡玩兒了?你穿著男裝,倒是更顯利落。”舜華聽他話中有安撫之意,不好弄性,便笑道:“今日放榜,跟著娘娘去看榜來。”蘭橈便拍手笑道:“姐姐莫不是想要榜下捉婿?”舜華便臉紅了,蘭橈也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冒犯,連忙轉圜道:“我開玩笑的,姐姐莫怪。”
曼舒便笑著解圍道:“是華妹的胞弟也在今科,所以我們一起去看,是二榜第十七名呢。”蘭橈連忙拍手道:“怪不得姐姐的詩文寫得那樣好,原來是家學淵源。”舜華若總不搭話,反而顯得小氣,便也笑道:“你兄長是前科的榜眼,你的才學豈不是也有淵源?”景行便湊趣道:“原來舜華的胞弟也中進士了,正好我的屬官中還少一名太子洗馬,明日我便跟吏部打個招呼,不用把你胞弟外派到地方了,入東宮掌管圖書典籍,想必是好的。”
太子洗馬是從五品官,向來是一榜的三甲才可有資格擔任,二榜進士派到外地,頂多做到從六品官,舜華自然歡喜,而且弟弟入了東宮,與家人相見的機會也就增多,她連忙向景行行禮謝恩。
景行微笑道:“好說,好說。如此我們還是來插花玩兒吧。”大家一起來鑑賞那瓶太平春色,都說色彩明麗,花型飽滿,且那八稜粉彩纏枝蓮的花瓶也分外增色。蘭橈便邀功道:“這瓶是前兒瓷都才進貢來的,我為娘娘選的,花兒是太子殿下插的,專為送給娘娘的。”
曼舒連忙道謝,又說:“還有這麼多的花兒,不用而可惜了,不如把庫裡的花瓶都搬來,再插上幾瓶,也好送給陛下和帝君。”大家都說好。於是各用心思,曼舒又命管事嬤嬤帶人現去開了府庫,找幾個別緻的花瓶出來。
一會兒的功夫,舜華先插好了,起名為:亭亭春信。用了兩三枝花苞初綻的白色玉蘭花作為主花,保留優美的線條和毛茸茸的苞片,用一把雪柳來襯托玉蘭的挺拔,用幾簇繡線菊的小絨球增加靈動與生機,少量玉簪的葉子襯托花材的輕盈。並非繁花著錦似的熱鬧,反而捕捉到了早春清晨,冰雪初融,草木萌動的瞬間,清雅、疏朗而恬靜。花瓶卻是個米白色的陶罐,質樸沈穩,景行讚道:“古樸花器藏錦繡,陛下一定喜歡,我一會兒親自送去勤政殿。”
然後大家都來看曼舒的,卻又是另一種意境了,眾人都禁不住屏氣凝神。曼舒笑道:“我給它起個名字:磐石與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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