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盞放下。“你繡的芙蓉，花瓣比別人的多。”

阿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灰濛濛的，瞳孔渙散，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她看了他兩秒鐘，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牙齒，牙齦都露出來了。

“你！你是那個！那個那個那個……”她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關雲舟，手指頭上還沾著口水，“你是上次那個壞人！你說我的花好看！你說針腳不錯！”她學著關雲舟的語氣說“針腳不錯”西個字，學得陰陽怪氣的，然後自己先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繡架跟著抖，絲線在綢面上跳來跳去。

關雲舟看著她。“你還記得我說的話？”

“記得！記得記得記得！”阿繡把繡花針往繡架上一插，拍著手說，“我什麼都記得！我記性好著呢！昨天吃了什麼？吃了米粉！前天吃了什麼？也吃了米粉！大前天——”她掰著手指頭數，數來數去數不清楚，索性不數了，“反正就是米粉！好吃！”她說著說著口水又淌下來了，她用袖子一抹，抹得袖子上溼了一大片。

關雲舟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繡面上那朵芙蓉花上。花瓣從深粉過渡到淺粉，用的是“套針”，一層顏色壓著一層顏色，每一層只露出極窄的一線，層層疊疊地鋪出去。針腳細密勻淨，分毫不差。他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很久，然後移到阿繡的臉上。

阿繡正歪著腦袋看他，口水從嘴角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線，掛在腮幫子上。她忽然伸出手，朝關雲舟招了招。“你過來，你過來過來過來。”

關雲舟沒有動。

阿繡癟了癟嘴，像是不高興了。“你不過來就算了！我跟花說話！”她低下頭，對著繡架上的芙蓉花說，“花啊花，這個人不好，他不聽我的話。你聽我的話嗎？你也不聽。你們都不聽。花會跑，你們都會跑……”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又拿起針開始繡花。

關雲舟把茶盞裡最後一口茶喝完，從口袋裡摸出銅板放在桌上，站起來走了。走出碧香閣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片刻。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長長的，一首伸到街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然後抬起頭，目光從半湘街的南頭掃到北頭。漁碼頭、米粉店、布莊、銅鋪巷巷口、鐵匠鋪緊閉的門板。他把每一個位置都在腦子裡標了一遍。

然後他邁開步子，往銅鋪巷走去。

碧香閣的視窗，阿繡還在繡花。她的手指捏著針，指尖的動作極小極精準，針尖落下去的位置和抽出來的角度分毫不差。但她的嘴也沒閒著，一首在自言自語，一會兒學貓叫，一會兒學狗叫，一會兒又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繡著繡著，她忽然停下來，歪著腦袋看著窗外關雲舟遠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

只有一瞬。然後她又咧開嘴笑了，傻乎乎的，低頭繼續繡花。但她換了一塊新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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