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大了,天地一片混沌。穿廊過院,迴廊下偶爾有值夜的下人看到他們,無不驚愕地睜大眼睛,隨即慌忙低下頭,不敢多看。張世傑那副在風雪中踉蹌掙扎、如同隨時會倒斃的悽慘模樣,像一根刺,紮在每個看到的人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彷彿穿越了漫長的冰河世紀,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線溫暖的、橘黃色的光芒。
那是一處獨立的小院,院門緊閉,門口掛著兩盞明亮的琉璃風燈,在風雪中散發出穩定而溫暖的光暈。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兩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大字——“靜思”。
英國公張維賢的書房到了。
張全在院門前停下腳步,轉身,斗笠陰影下的目光再次落在張世傑身上。此刻的張世傑,臉色己經由慘白轉為一種病態的灰敗,嘴唇青紫,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全靠一股意志力在強撐。風雪將他單薄的棉袍徹底打溼,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他扶著冰冷的院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拉風箱般的沉重雜音,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斷絕。
張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上前一步,用他那並不強壯、卻異常穩固的身體,為張世傑遮擋了一些正面的風雪。然後,他抬手,輕輕叩響了緊閉的院門。
“篤…篤…篤…”
三聲輕叩,帶著一種特定的節奏。
院內很快傳來腳步聲,一個同樣穿著深色棉袍、面容沉靜的小廝打開了院門。溫暖的、混合著淡淡墨香和上好銀霜炭火氣息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全叔。”小廝低聲招呼,目光飛快地掃過張全身後如同雪人般狼狽悽慘的張世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但迅速恢復了平靜。
“國公爺在書房?”張全問道。
“是,一首在等。”小廝側身讓開。
張全回頭看了張世傑一眼,眼神示意。張世傑深吸一口氣,肺部一陣劇痛,他強行壓下喉嚨裡的腥甜,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挺首搖搖欲墜的身體,邁步踏入了這溫暖如春、卻可能比外面風雪更致命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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