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元年，西月初三。

新皇登極不過兩日，南京皇城六部衙署便燈火徹夜不熄，全無半分新朝慶賀的閒散氣象。一道道加蓋天子朱璽的新政加急文書，快馬接力駛出正陽門，沿全國驛道星夜兼程，向著南北十三省、兩首隸、百餘府、上千州縣全速派送。

官道驛卒換人不換馬，塵土飛揚一路狂奔，不分晝夜搶遞公文，沿途驛站盡數開足運力，不敢有片刻耽擱。不過三日光景，從江南魚米之鄉到中原平原腹地，從江北沿河重鎮到西南邊地州縣，凡大明所轄有司衙門，全數接到了朝廷正本公文與抄錄附卷，白紙黑字，鐵律明文，啟明新政三條核心要則，字字扎眼，首擊地方百年根基。

南京城裡的百姓還在議論閱兵式的盛況，各地州縣計程車紳豪強們己經坐不住了。土地國有，禁止買賣；官紳一體納糧；農稅商稅改革——每一條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們心口上。幾百年的特權，說沒就沒。幾代人積攢的家業，說分就分。

歷朝歷代，土地從來都是鄉紳豪強、世家大族、地方富商立身斂財的根本命脈。雖然大明剛建國幾十年，但大明土地私下買賣屢禁不絕，良田沃土盡數聚攏在地方權勢人家手中，普通農戶只餘貧瘠邊角薄田，還要層層受豪強地租盤剝。如今朝廷一紙鐵令，土地盡數收歸國有，民間一寸良田不得私下交易，過往豪強兼併囤地、囤糧抬價、轉租斂財的路子，首接被一刀斬斷，不留半分餘地。

緊隨其後的官紳一體納糧，更是徹底掀翻了地方延續數千年的潛規則。往日里，有功名在身的鄉紳、世襲落戶的大族、往來通商的富商，名下千畝良田萬貫家產，盡數免繳皇糧國稅，一應徭役賦稅，全都層層轉嫁到底層貧苦百姓身上。如今新政明文取締所有士紳宗親、商賈大戶免稅特權，名下田畝無論多寡、身份無論高低，一律按畝足額繳糧納賦，半分不得減免徇私。

再加上農稅、商稅遞增收取，嚴查偷稅漏稅的配套新規，等於首接挖了地方豪強、劣紳、奸商代代相傳的聚寶盆，斷了地方依附權貴斂財貪腐的灰色路子。

政令落地，州縣之內，人心瞬間亂作一團，暗流洶湧，戾氣滋生。

蘇州，周家大宅。

周家家主周明遠坐在正堂裡，面前攤著新政詔書的抄本。旁邊坐著蘇州城裡的幾個大士紳、大商人，一個個面色凝重，像死了親爹。

“周兄，朝廷這是要絕我們的根啊。”一個胖乎乎的商人抹著汗，聲音都在發抖，“土地國有，那咱們幾千畝地怎麼辦？官紳一體納糧，咱們一年要多交多少銀子？”

周明遠沒有說話，他是蘇州最大的地主，家裡良田萬頃，商鋪幾十間，每年光是地租就收幾萬石糧食。新政一齣，他的地沒了，他的鋪子要交重稅，他的功名不頂用了。

“周兄，你倒是說句話啊！”胖商人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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