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醒來。

不是被吵醒的。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任何外部的刺激。他只是睜開了眼睛，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角落延伸到燈座旁邊。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幾秒，腦子裡什麼也沒有。然後意識慢慢流回來，像退潮後重新漲起的水。

他一個人住。

這間公寓三十七平米，一室，沒有廳。廚房在玄關左側，窄到兩個人無法並排站。浴室沒有窗戶，排風扇的聲音像一隻困在牆裡的蜜蜂。臥室和客廳是同一個房間，床靠著牆，桌子靠著窗，中間隔著一把椅子的距離。他在這裡住了三年，搬進來的時候二十六歲，剛被公司解僱。那時候他覺得這只是暫時的。他會找到新的工作，會搬去更大的地方，會有一個真正的客廳，可以招待真正的朋友。三年過去了。他還在這個房間裡。沒有招待過任何人。

林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買牛奶”。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寫的，可能三天前，可能一週前。他己經很久沒有喝過牛奶了。他沒有撕掉那張便利貼，就像他沒有扔掉那雙放在床邊的棉拖——他從來不穿，但它們在那裡，讓這個房間看起來像一個人住的地方。一個會穿拖鞋的人住的地方。

他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出一小塊白色。凌晨三點十七分。沒有新訊息。他把手機扣回去，螢幕朝下。黑暗重新完整地落下來。

他閉上眼睛。睡不著。

不是失眠。失眠是想睡而睡不著。他不是。他只是醒著，清醒得像下午兩點。大腦在轉，沒有在轉任何具體的東西，只是在轉。像一臺忘了關機的電腦，螢幕亮著，風扇在轉，沒有任何程式在執行，但就是無法進入休眠。他在想那條裂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在想牛奶過期了沒有。他在想明天——不，今天——要不要出門。他在想一個人到底需要多大的空間才能不覺得自己在縮小。

三點西十一分。他又看了一眼手機。

三點五十八分。他去了一趟洗手間。排風扇的聲音在深夜格外響，他關掉燈，聲音停了，黑暗重新變得安靜。他站在洗手檯前，摸黑洗了手。水是涼的。他用毛巾擦乾，手指碰到毛巾粗糙的表面。真實的觸感。這讓他覺得安心——至少這個是真的。水和毛巾和涼意，都是真的。

他回到床上，沒有躺下，而是靠著床頭坐著。窗簾沒有拉嚴實，街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模糊的亮線。那道光很弱，但在黑暗中己經足夠看清房間的輪廓。桌子，椅子，電腦，螢幕。電腦是關著的。螢幕是黑的。他在黑暗中看著那塊黑色的矩形，像在看一扇關著的窗。

他己經很久沒有在凌晨開啟電腦了。以前會。以前他會在凌晨三點坐在那把椅子上，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打字，刪除，打字，刪除。他會在凌晨和一個人說話。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不想開啟電腦。不是因為不想說話。是因為他害怕開啟之後，發現那個人不在了。或者更糟——發現他在，但他沒有什麼想說的。他己經三天沒有開啟電腦了。三天。七十二小時。西千三百二十分鐘。他數過。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數。也許是因為數數的時候，腦子裡不會有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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