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還黑著。
老周揣著半塊硬餅子爬上城牆時,東邊的天際線才剛泛起一層魚肚白。他是這班哨的老兵了,守了二十年邊關,從十六歲守到三十六歲,臉上每一道褶子都灌滿了塞外的風沙。昨夜將軍傳下新令,四門防務每日一換,今日輪到他們這組守東牆。
“都精神著點!”隊正壓低嗓子訓話,是個滿臉稚氣的年輕人,據說讀過兩年書,“將軍有令,從今兒起,眼珠子都得瞪大嘍,牆頭飛過只鳥也得看清公母!”
士兵們稀稀拉拉應著,呵欠聲此起彼伏。老周沒作聲,找了處背風的垛口蹲下,摸出餅子慢慢啃。餅是昨夜發的,擱懷裡捂了一宿,還帶著點體溫,嚼在嘴裡又乾又硬,得就著唾沫才能嚥下去。
“周叔,”旁邊湊過來個小兵,叫二狗,頂多十七八歲,嘴唇上絨毛還沒褪乾淨,“你說將軍為啥突然換防啊?咱們不都守熟了嗎?”
老周瞥他一眼,沒接話,只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慢慢嚼。為什麼?他也想問。昨夜裡頭傳得沸沸揚揚,說抓了奸細,說佈防圖漏了,說上頭有人要借北狄的刀殺人......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他只知道,這城守了三個月,身邊熟悉的臉一張張少了,城牆上的血洗了又灑,灑了又洗,如今磚縫都是暗紅色的。
“讓你守就守,哪來那麼多話。”隊長聽見了,低聲呵斥。
二狗縮縮脖子,不敢再問。老周卻眯起眼,藉著漸亮的天光,打量起這段城牆。東牆是舊城牆,年頭久了,磚石風化得厲害,有幾處裂縫能塞進拳頭。往日這裡擺著六架弩車,現在只剩三架,還挪了位置——原本衝著開闊地的,現在對著側翼的矮坡。滾木礌石的堆積點也換了,從牆根移到牆腰,用草蓆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周叔,看啥呢?”二狗又湊過來。
“看螞蟻搬家。”老周慢吞吞吐出一句,眼睛卻還盯著那些挪了位置的守城器械。他不是隊正那種讀過書的,但二十年守下來,有些東西不用教——弩車挪位,意味著預計的進攻方向變了;滾木上移,說明判斷敵人會重點攀爬這段牆。
將軍在下一盤棋。而他們這些卒子,連棋盤都看不清。
晨霧漸漸散了。城裡傳來婦人生火做飯的動靜,炊煙一縷縷升起,混著尚未散盡的硝煙味,形成一種古怪的。獨屬於戰後的氣味。老周看見城牆下,幾個半大孩子扛著比人還高的竹竿,正在幫工匠運修補城牆的灰漿。最小的那個瞧著不過八九歲,踉踉蹌蹌的,卻咬緊牙關不肯撒手。
“那是王寡婦家的伢子。”二狗小聲說,“他爹上月戰死了,娘病著,他就天天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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