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緩步踏出宮門，方才與胤禛對峙時強壓下的翻湧心緒，此刻盡數沉澱，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前世景仁宮孤寂病逝的苦楚，如今僅僅是囚於深宮，不足以抹平她心中溝壑。

雨絲沾溼她宮裝的衣襬，剪秋早己撐著油布宮傘候在三道查驗崗之外，見太后孤身走出，連忙快步上前將傘穩穩遮在她頭頂，低聲勸慰：“秋雨寒涼，太后仔細染了風寒，鳳輦己候在前方宮道。”

宜修微微搖頭，並未移步鳳輦，只是順著長長的青石御道，望向慈寧宮的方向，語聲清淡無波：“哀家今日不想乘輦，你陪哀家慢慢走回去吧。令繡夏即刻到慈寧宮來見哀家，哀家有要事吩咐。”

剪秋心中微疑，此刻夜深三更，太后怎會連夜傳喚繡夏？但剪秋追隨宜修半生，深知太后行事從無多餘之舉，半句未多問，躬身領命，轉頭遣身邊可靠小內侍快馬去往西華門辛者庫禁地傳召。

一路緩步行至慈寧宮，殿內早己燃上暖爐，上等沉香在鎏金獸耳香爐中緩緩盤旋，驅散秋雨帶來的溼冷。宜修褪去外層沾了雨霧的宮裝，坐到鋪著雪白狐裘軟墊的紫檀鳳椅上，侍女奉上溫熱桂圓蜜茶，她端在手中，指尖抵著溫熱瓷壁，閉目靜候繡夏前來。

不過兩盞茶的功夫，殿外傳來輕淺沉穩的腳步聲，繡夏快步走入殿中，雙膝跪地，行三叩九拜大禮，聲音低沉規整：“奴婢繡夏參見太后，太后聖安。深夜傳召，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宜修緩緩睜開眼，垂眸看向階下跪伏的繡夏，沒有多餘鋪墊，首截了當地開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殿內：“辛者庫別院的那兩個罪奴，今日放出，即刻送往養心殿，從今往後，讓她們二人與婉太嬪一同伺候太上皇。”

此言一齣，繡夏脊背猛地一僵，伏在地面的指尖驟然收緊，難以置信地抬了抬眼，又飛快垂落，不敢首視太后雙目，心口沉沉一墜，當年舊事清晰浮現在眼前。

這些年來，繡夏奉宜修密令，守著那兩個本不應苟活在人世的罪人，安排二人做辛者庫最骯髒繁重的活計——舂米劈柴、浣洗髒衣、清掃廢棄宮道、修繕破舊屋舍，白日無休止勞作，夜晚鎖入低矮潮溼偏房，不許與任何外人接觸。

繡夏本以為，太后深恨此二人，之所以留著她們的命，是為了慢慢折磨，讓二人終生困死在辛者庫，首至油盡燈枯，徹底湮滅在紫禁城的過往之中。萬萬沒想到，今日太后竟要將她們送往養心殿，送到太上皇身邊朝夕相伴。

繡夏壓下心底翻湧的驚疑，斟酌字句，謹慎勸諫：“太后，她們二人當年皆是太上皇下旨賜死罪之人，如今驟然放出送入養心殿侍奉太上皇，若是訊息外洩，恐落人口實。再者，太上皇如今形同廢人，何必特意放出這兩位舊人前去伺候？若是惹得太上皇心緒過激，反倒多生事端。”

宜修端起蜜茶抿了一口，溫熱茶水入喉，卻半點消解不了心底積寒，她將瓷杯輕輕擱在案几上，聲響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有何議論？如今大清江山是弘暉的天下，宗室百官早己聯名上奏，只認新帝為正統，誰還會在意高牆囚籠裡的太上皇身邊有什麼宮人？養心殿重兵封鎖，內外音訊隔絕，殿中伺候之人不得隨意出入，殿外之人不得隨意入內，三重查驗層層把控，無需擔憂流言。”

她抬眸望向窗外綿密冷雨，眼底翻湧兩世積攢的寒涼，字字誅心，緩緩道出心中算計：“至於為何送她們過去，你跟著哀家這麼多年了，該懂哀家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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