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碎裂的聲音。一根，一根，一根。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個人的骨頭一寸一寸地捏碎。又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把一個人的希望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陰九幽抬起頭。黑暗裡，有光。不是那三團火的光，是另一道光。一道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光。灰濛濛的，慘淡淡的，像一盞快要滅的燈。燈下有一座山。山上雲霧繚繞，靈鶴銜芝，仙氣氤氳。山門上的匾額寫著三個字：“蒼梧宗”。字的筆畫很深，像是用指甲刻的。

陰九幽邁步，走進那道光裡。他站在蒼梧宗的山門前。沒有人看到他。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旁觀者。

蒼梧山上，一個老人站在山門前。他白眉垂肩，手持拂塵，眉心一點硃砂痣，笑容溫潤如玉。沈無垢，蒼梧宗太上長老，三千七百歲。他的面前跪著一個少年。少年渾身潰爛，血肉模糊，像一具被蟲子蛀空的朽木。秦苦。

沈無垢蹲下來，輕輕撫摸著少年的頭。“可憐的孩子。別怕，爺爺在這裡。爺爺會救你的。”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他的眼淚滴在少年潰爛的臉上。少年睜開眼，看到一張慈祥的臉，一雙溫柔的眼睛，一滴滾燙的眼淚。少年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了一句：“謝謝爺爺。”沈無垢抱緊他，哭得像個孩子。

蒼梧宗上下，無不動容。“沈老慈悲！”“沈老仁厚！”“沈老聖明！”聲音震天。

陰九幽站在山門外，看著這一切。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

九幽黃泉。沈無垢盤膝坐在黃泉盡頭，面前是一株九死還魂草。他以自身精血澆灌，一天一滴，一天一滴。血從他的指尖滴落，滴在草根上，草根吸收了血，長高一寸。他的頭髮白了一根。西十九年，一萬七千八百八十五天，一萬七千八百八十五滴血，一萬七千八百八十五根白髮。他的臉還是那張慈祥的臉，他的眼睛還是那雙溫柔的眼睛。但他的眉心硃砂痣裡，有一雙眼睛在笑。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噬心蝕骨禁紋的眼睛。

陰九幽站在黃泉邊上，看著這一切。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

秦苦跪在沈無垢面前，磕了三千個響頭。額頭磕出血，磕出骨頭，磕到顱骨裂開。“師尊在上，弟子秦苦，此生此世，來生來世，生生世世，做牛做馬，粉身碎骨，報答師尊恩情！”沈無垢笑著扶起他，輕撫他的頭頂，眉心硃砂痣微微發亮。“傻孩子，說什麼報答。為師救你，只願你好好活著。”

蒼梧宗上下，見此一幕，無不落淚。“沈老慈悲！”“沈老仁厚！”“沈老聖明！”聲音震天。

陰九幽站在大殿門外，看著這一切。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

三百年。沈無垢親自傳授秦苦太虛真經，親自為秦苦淬體，親自為秦苦煉製本命法器蒼梧劍。秦苦痛得咬碎了三十二顆牙齒，沈無垢便為他煉製續齒丹，牙齒碎了便長，長了再碎，碎了再長，反覆九次。沈無垢對秦苦說：“你是為師最得意的弟子，為師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秦苦哭著說：“弟子何德何能，承受師尊如此厚愛。”沈無垢笑著說：“你配。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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