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的響雷剛滾過天際，雙枝堂東西兩片草場便炸開了活氣。東邊的中原坡，牧羊人趕著羊群往坡上走，鞭梢甩得“啪啪”響，羊群像團白雲漫過青草地，小羊羔“咩咩”地追著母羊，蹄子踏過剛冒頭的嫩草，濺起細碎的泥星；西邊的波斯灘，胡商們牽著駱駝群往灘塗去，駝鈴“叮噹”撞著春風，駱駝們低頭啃食著苜蓿，駝峰上的氈墊隨著步伐輕輕晃，把西域的蒼涼都揉進了春日的遼闊裡。兩原相接的“匯草甸”上，新搭的木欄剛刷過桐油，欄邊的水槽“嘩嘩”淌著水，中原的石槽盛著清水，波斯的銅盆漂著浮萍，春雷震落的雨珠打在草葉上，“滴滴答答”的，把驚蟄的醒與牧群的歡都攪得沸沸揚揚。

鐵蛋披著蓑衣站在中原坡的坡頂，望著羊群漫過坡脊，手裡的牧鞭纏著紅綢。“哈桑，把那批‘雙料草’往欄裡運！”他揚聲喊，聲音裹著雷後的溼意，卻透著股昂揚，“是中原的黑麥草混波斯的苜蓿，黑麥草多汁養膘，苜蓿高蛋白催長，牛羊吃著肯上膘，趕在清明前得把牧群喂壯實！”他指的是坡下的草垛，黑麥草綠得發亮，苜蓿帶著紫花，兩種草料垛在一起，像把兩地的青都聚在了根莖與花葉裡。

哈桑正指揮夥計們加固木欄，斧頭“咚咚”釘著木樁，他往欄角撒了把驅蟲的藥草，說是能防春蟲叮咬，藥草的苦香混著草葉的甜，在風裡織成張清爽的網。“老牧人說這牧得‘驚蟄放’，”他拍了拍身邊的老黃牛，牛鼻裡噴出白汽，“去年在波斯分灘試過，驚蟄這天放的牧群，比春分後出牧的少生病，春雷震過，草芽裡的精氣足，牲口吃著精神。”他腳邊的竹籃裡，放著大妮子做的“牧原餅”，用莜麥面和羊奶烙的，餅上撒著鹽粒，咬一口，粗糧的韌混著奶的醇，像把草原的勁都嚼在了暖裡。

匯草甸的木欄邊，張老先生坐在小馬紮上，看著牧群在欄裡飲水，欄邊的石臺上擺著兩筐飼料：中原的豆餅、麥麩壓得緊實，波斯的棉籽餅、甜菜渣帶著甜味，最中間的陶盆裡是“混飼糧”——豆餅碎摻著甜菜渣，據說能開胃促消化，像兩雙手在飼料裡輕輕相握。“你們看這兩原牧，”老先生用柺杖撥了撥草料，草葉上的水珠滾落，“中原坡重‘膘’，精料細喂盼肥壯；波斯灘重‘健’，散養啃青練筋骨，看似方式不同，實則都在應‘驚蟄始雷，萬物萌動’的景，就像這節氣，‘天地俱生，萬物以榮’，雷醒則草茂，才牧得出這般精神的群。”一個放羊的老漢忽然指著駱駝的氈墊花紋：“先生，您看那墊上的纏枝，像染坊‘春牧布’的紋樣呢！”老先生笑了，用袖口擦了擦眼鏡上的水汽：“本就是同片春草養的群，哪能不像？”

阿芷帶著染坊的姑娘們來送新做的“牧具袋”，袋是用耐磨的粗帆布縫的，染成了軍綠色，上面用白線繡著牛羊圖案，袋口的搭扣是銅製的，裝牧鞭、藥粉時不易掉。“這袋的夾層縫了防雨布，”阿芷把袋遞給牧羊人，布面的油光透著結實，“春天下雨不滲水，裝飼料還防潮，比單用水袋能裝，掛在馬鞍上也方便。”一個姑娘往欄邊的木樁上綁了束桃花，說：“桃花能報春，牧人看著心裡亮堂，比單插柳枝多些喜氣，牲口見了也溫順。”

放牧的人們趁著歇晌的空當，在欄邊的草棚下喝“雙暖茶”，中原的磚茶配著牧原餅，波斯的奶茶就著饢，最受歡迎的是“兩河驅寒湯”，用生薑和西域的肉豆蔻煮的，湯裡煮著羊肉塊，喝下去，熱流順著喉嚨往下淌，把趕牧的寒都衝散了。“養牛大戶王掌櫃說，”李嬸往湯裡撒了把蔥花，“這湯得熬得濃些，配著餅子，下午趕羊的腳力都足些。”

鐵蛋走過去時，幾個中原的牧人正跟著波斯的牧師學辨草性，牧師掐著苜蓿的花莖，說：“得像你們認黑麥草‘看葉形’，葉片寬、莖稈嫩的才好，波斯的苜蓿要挑帶紫花的，養分最足，混著黑麥草喂，牛羊皮毛亮得能照見人影。”牧人們學得認真，草葉在指間翻來覆去，討論聲混著牛羊的“哞咩”聲，像支特別的春曲。一個牧人不小心把草料撒在了牧師的羊皮坎肩上，趕緊去拍，牧師笑著擺手，用中原話說：“沒事，草沾著是‘草運’，今年的牧群準比去年壯，比掛紅綢還吉利。”

波斯商隊的老獸醫蹲在波斯灘的欄邊，給駱駝檢查蹄子，手裡的銅刀颳著蹄底的泥垢，他往蹄縫裡抹了點藥膏，說是能防蹄病。“這牲口得‘查三回’，”他用中原話說，聲音裡帶著股鄭重，“一回查皮毛，二回查口齒，三回查蹄腳，就像你們中原的‘春防’，早發現早治，才少生病。”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黃色的藥膏：“這是波斯的‘愈傷膏’，牲口磕了碰了抹上，比你們的草藥好得快，像你們中原的金瘡藥，止血還生肌。”

小石頭和阿里舉著小木鞭，在草甸邊“學放牧”，兩人趕著幾隻小羊羔轉圈，阿里的鞭子甩得“啪啪”響，喊：“你看我的駱駝（木玩具）比你的羊壯！”小石頭則把剛割的苜蓿遞到羊羔嘴邊，得意地說：“李叔說喂草能讓羊親近，我的羊比你的駱駝聽話！”兩人的笑聲混著遠處的雷聲，像在給雙原唱熱鬧的春曲。

鐵蛋望著天邊漸散的雲，忽然對哈桑說：“該在兩原中間建個‘牧醫站’，”他用腳在草地上畫著，“站用中原的土坯砌牆，蓋波斯的氈頂，裡面放著兩地的獸藥、飼料，牧人能在這兒給牲口看病、換草料，省得跑遠路。”哈桑點頭，從懷裡掏出張草圖，站門的木牌上刻著“共牧”二字，旁邊畫著牛羊與駱駝同欄的圖案：“再在站裡挖個青貯窖，把多餘的草料存起來，夏天天旱時能應急，比現割現喂穩妥。”

午後的陽光鑽出雲層，兩原的草香在暖風中飄得更遠，新割的雙料草在欄裡泛著光，黑麥草的綠與苜蓿的紫在光裡融成一片，像把整個驚蟄的青都凝在了草葉裡。夥計們把最後一批飼料搬進草棚，王掌櫃拍著老黃牛的背，首誇：“這草料好，你看牛吃得多歡，今年準能多擠兩桶奶！”“波斯分灘的人託人捎信，”哈桑給鐵蛋遞過碗奶茶，“說要學咱的‘黑麥草混苜蓿’的法子，讓那邊的牧群也長得壯，還說要送批新的駱駝種，改良咱的駝群。”

鐵蛋捧著茶碗，看著碗裡晃動的奶皮，忽然覺得這驚蟄的牧，牧的不只是牲口，是把不同的生牧進同一片春，讓中原的實與波斯的健在草原裡共生。夜色漫上來時，欄裡的牲口漸漸安靜，只有駝鈴還在偶爾響兩聲，像在給熟睡的牧群唱安眠曲。鐵蛋知道，等小滿時節，這些帶著雙枝味的牧群會養得膘肥體壯，把“雙枝”的旺，送進每個盼豐的人家裡，讓這漸暖的春裡，藏著點共慶的甜。

這故事，自然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