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暮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慢悠悠地蓋下來,雙枝堂的燈籠卻一盞盞亮了,紅的、金的、紫的,把青石板路照得像條淌著光的河。東邊的中原院裡,大鐵鍋“咕嘟咕嘟”燉著年夜飯,排骨燉藕的濃香混著炸丸子的焦脆,在院裡漫成一團暖;西邊的波斯院裡,銅爐上烤著的羊肉滋滋冒油,撒著孜然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果酒的甜,像把西域的熱都裹進了年裡。兩院之間的“聚年棚”裡,長桌鋪著紅布,中原的蒸碗挨著波斯的烤饢,最中間擺著個大瓷盆,盛著“和合菜”——白菜、豆腐、粉絲混著波斯的葡萄乾、杏仁,青白紫褐攪在一塊兒,像把兩地的年味兒都拌成了一團甜。
鐵蛋站在中原院的灶臺邊,正給魚身上劃花刀,刀鋒劃過魚肉的“沙沙”聲裡,他往魚肚裡塞了把蔥絲:“張嬸,這‘年年有餘魚’得用松柴火慢烤,皮焦肉嫩,再澆上波斯的石榴汁,酸香能解膩,孩子們準愛吃。”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臉頰發紅,旁邊的蒸籠裡,豆沙包的熱氣頂得籠屜“撲撲”響,白麵捏的兔子、鯉魚在蒸汽裡若隱若現,像活了似的。
哈桑抱著壇果酒從波斯院過來,酒罈上繫著紅綢,他往每個碗裡倒了點酒,琥珀色的酒液裡浮著幾粒葡萄乾:“我母親說除夕的酒得‘混著喝’,中原的米酒兌波斯的果酒,暖身子還不上頭。”他指了指烤爐上的羊腿,油珠滴在炭火上,“滋啦”一聲冒起小煙,“這羊腿得抹三層料,先塗中原的豆瓣醬,再撒波斯的茴香粉,最後裹層蜂蜜,烤出來外甜裡辣,比單烤的有滋味。”
聚年棚裡早坐滿了人。中原的老人們穿著新做的綢緞棉襖,手裡捏著壓歲錢的紅包,笑紋裡都淌著喜氣;波斯的婦人們裹著繡著金線的頭巾,往孩子們嘴裡塞著蜜餞,說的中原話帶著點異域的調子,卻格外動聽。張老先生坐在主位,手裡的柺杖往地上一頓:“今兒個不分你我,中原的餃子配波斯的烤餅,誰也別客氣!”
說話間,大妮子端著盤剛炸好的“雙味丸子”過來,白丸子是中原的肉糜做的,褐丸子摻了波斯的鷹嘴豆粉,油光鋥亮的。“鐵蛋哥說這丸子得‘雙數炸’,”她把盤子往桌上一放,熱氣騰騰的,“二十西個,代表二十西節氣,吃了來年順順當當。”
孩子們早等不及了,小虎子抓了個肉丸子塞進嘴裡,燙得首吸氣,卻含混不清地喊:“有鷹嘴豆的更好吃!”瑪麗婭舉著半塊烤餅,餅裡夾著餃子,含糊地應和:“餃子的餡兒鮮,烤餅的皮脆,都好吃!”
酒過三巡,鐵蛋拎著個布袋子站起來,往每個人手裡塞了個小玩意兒——給中原老人的是波斯的暖手爐,銅殼上刻著纏枝紋;給波斯孩子的是中原的風箏,絹面上畫著龍鳳呈祥。“這叫‘年禮互換’,”他舉著酒碗,“中原的暖爐裹著波斯的絨布,波斯的風箏纏著中原的綵線,就像咱今兒個的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哈桑跟著站起來,手裡捧著個陶土做的小爐子:“這是波斯的‘守歲爐’,燒的是中原的松果和波斯的橄欖枝,煙是香的,能把晦氣都燻跑。”他往爐裡添了塊松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
守歲的時辰快到了,鐵蛋和哈桑帶著孩子們去貼春聯。中原的紅紙上寫著“福如東海長流水”,波斯的紫紙上用中原字寫著“壽比南山不老松”,橫批都是“天下一家”。小虎子踩著哈桑的肩膀,把橫批往門楣上貼,漿糊抹多了,順著門框往下淌,像條亮晶晶的小溪。
亥時剛過,鞭炮響了。中原的鞭炮“噼裡啪啦”炸得震天響,波斯的煙花“咻”地衝上夜空,開出五顏六色的花,把雙枝堂的屋頂都照亮了。老人們往火盆裡扔著舊鞋舊布,說這是“辭舊”;年輕人圍著篝火跳起來,中原的秧歌步子混著波斯的旋轉舞姿,誰也不笑話誰跳得不好。
鐵蛋望著漫天的煙火,忽然對哈桑說:“明年咱修個‘共樂臺’,除夕就在臺上唱戲,中原的皮影戲配波斯的木偶戲,準熱鬧。”哈桑正往火盆裡添柴,火光映著他的笑:“再搭個‘年貨街’,中原的糖瓜粘挨著波斯的蜜餞堆,讓全鎮的人都來趕年集!”
煙火落盡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聚年棚裡的炭火還旺著,餃子的熱氣、烤餅的香氣、酒的醇氣混在一塊兒,像把整個除夕的暖都釀在了空氣裡。張老先生捋著鬍子,看著互相道賀的人們,忽然嘆道:“這年啊,從來就不是一家一戶的事,聚在一塊兒,才叫過年。”
鐵蛋和哈桑碰了碰碗,酒液裡映著彼此的笑臉,也映著窗外漸亮的天。他們知道,這雙枝堂的年,會一年比一年熱鬧,一年比一年暖,就像這守歲的火,能燒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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