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蟬鳴剛起，把雙枝堂東西兩塘的荷葉震得沙沙響。東邊的中原塘裡，碧綠的蓮葉挨挨擠擠，遮住了大半塘水，粉白的荷花從葉間探出來，花瓣上的晨露在陽光下滾來滾去，像撒了把碎銀；西邊的波斯塘中，淡紫的睡蓮浮在水面，葉片邊緣卷著細小的波浪，花蕊黃得發亮，引得蜻蜓在塘邊打旋，翅尖掃過水麵，盪開一圈圈漣漪。兩塘之間的“蓮心橋”上，新搭的竹架上晾著剛採的蓮葉，青碧的葉面上還沾著水，風一吹，清香混著水汽漫過來，把立夏的熱都浸得涼絲絲的。

鐵蛋蹲在中原塘的木筏上，手裡舉著長杆蓮鉤，鉤子輕輕一挑，就把一朵將開未開的荷花勾到筏邊。“哈桑，把那筐‘雙合蓮’往岸邊運！”他揚聲喊，聲音被蟬鳴切得斷斷續續，卻透著股清爽，“是中原的子蓮混波斯的花蓮，蓮籽飽滿，花瓣能做香料，鎮上的糕點鋪等著用新蓮做立夏糕呢。”他指的是筏上的竹筐，裡面的蓮蓬綠中帶點紫，蓮子剝出來白胖滾圓，蓮心卻帶著點苦，像把兩地的蓮味都收在了殼裡。

哈桑正用木槳划著波斯塘的小筏，筏子劃過水面，驚起幾隻水鳥，他彎腰採摘睡蓮的花瓣，指尖沾著的花粉黃澄澄的，蹭在竹筐上，像落了層金粉。“老花匠說這蓮得‘立夏採’，”他把筏子拴在橋樁上，褲腳被塘水濺得溼透，“去年在波斯分塘試過，立夏這天採的蓮，蓮籽比小滿採的甜三成，花瓣曬乾了香得更久，做香料能存到冬天。”他腳邊的竹籃裡，放著大妮子做的“塘邊餅”，用新磨的米粉和蓮葉汁烙的，餅裡夾著蓮蓉，咬一口，清甘混著米香，像把塘裡的涼都嚼在了嘴裡。

塘邊的涼棚下，張老先生帶著鎮上的姑娘們選蓮籽，竹匾裡的蓮子擺得整整齊齊：中原的白蓮籽挨著波斯的紫蓮籽，最中間的匾裡是“混蓮餡”——蓮籽去芯後搗成泥，拌著睡蓮的花瓣碎，青白中泛著點紫，像兩雙手在匾裡輕輕相握。“你們看這兩塘蓮，”老先生捏起顆飽滿的蓮子，對著光看，“中原的蓮‘實’，結籽多；波斯的蓮‘香’，花瓣能入饌，看似用處不同，實則都能解暑熱，就像這立夏，熱中帶涼，枯榮交替，才生得出這般清潤的物。”一個姑娘忽然指著蓮葉的紋路：“先生，您看那葉脈的走向，像染坊‘碧青布’的經緯呢！”老先生笑了：“本就是同塘的水土養的，哪能不像？”

阿芷帶著染坊的姑娘們來送新做的“採蓮衣”，衣是用“夏涼紋”的細麻布做的，淺綠中泛著點白，袖口和褲腳繡著蓮葉紋，既透氣又防蚊蟲，衣角還縫著個小布袋，能裝採下的蓮子。“這布的染料里加了蓮梗汁，”阿芷給姑娘們分發衣裳，布面的紋路像蓮葉的脈絡，“泡在水裡不褪色，還能帶著點蓮香，採蓮時蚊子都不近身。”一個姑娘往塘邊的泥裡插了些艾草，說：“艾草的氣味能驅蟲，比單穿採蓮衣更管用，還能讓塘邊的空氣更清爽。”

採蓮的姑娘們趁著歇晌的空當，在涼棚下吃“雙味食”，中原的蓮子羹挨著波斯的蓮花餅，江南的荷葉粥邊，放著西域的蜂蜜蓮泥，最受歡迎的是“兩河蓮湯”，用中原的蓮籽和波斯的花瓣煮的，湯麵上漂著薄荷葉和冰糖，喝下去，清甜順著喉嚨往下淌，把採蓮的乏都衝散了。“糕點鋪的王掌櫃說，”大妮子往湯裡撒了把桂花，“這湯得冰鎮了喝才夠勁，下午採蓮時帶一壺，喝一口，涼到心裡頭。”

鐵蛋走過去時，幾個中原的媳婦正圍著波斯的胡姬學做蓮花醬，胡姬把睡蓮花瓣和糖搗在一起，教她們：“得像你們做蓮蓉去芯一樣，把花瓣的澀汁擠掉，加些西域的玫瑰露，才夠香甜。”媳婦們學得認真，石臼裡的花瓣被搗得沙沙響，混著蟬鳴的“知了”聲，像支特別的夏曲。一個媳婦不小心把醬汁濺在胡姬的頭巾上，趕緊掏出手帕去擦，胡姬笑著擺手，用中原話說：“沒事，花醬沾著，像開了朵小香花，更招蝴蝶呢。”

波斯商隊的老香料師蹲在波斯塘邊，用竹篩晾曬花瓣，篩子上的花粉在陽光下閃著光。“這花得‘三曬三晾’，”他用中原話說，聲音裡帶著股子鄭重，“第一曬‘去水汽’，第二晾‘凝香氣’，第三曬‘鎖味道’，就像你們中原的茶，得烘焙得當才出味。”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透明的液體：“這是波斯的‘香精油’，拌在蓮花醬裡，能讓香味更濃，像你們中原的桂花蜜，添味還增甜。”

小石頭和阿里舉著小竹籃在塘邊“學採蓮”，兩人踩著水在淺灘上撲騰，阿里夠著一朵小荷花，得意地舉起來：“你看這花，比你的蓮蓬好看！”小石頭則捧著顆剛剝的蓮子，往嘴裡塞：“李叔說蓮子得帶點苦才解暑，我的蓮子苦中帶甜，比你的花好吃！”兩人的笑聲混著塘水的嘩啦聲，像在給雙塘唱熱鬧的夏曲。

鐵蛋望著天邊漸熱的雲，忽然對哈桑說：“該在兩塘邊修個‘曬蓮臺’，”他用腳在泥地上畫著，“臺用中原的青石板鋪，邊鑲波斯的彩磚，臺上架著竹匾，能曬蓮籽也能晾花瓣，採蓮的人不用再把蓮運到別處，省力氣。”哈桑點頭，從懷裡掏出張草圖，臺邊的石柱上刻著蓮與葉，柱腳寫著“共賞”二字：“再在臺邊搭個‘品蓮亭’，放張石桌，能泡蓮茶，能歇腳，熱了還能舀塘水擦把臉。”

午後的日頭更烈了，兩塘的蓮香在熱風裡飄得更遠，新採的雙合蓮在涼棚裡堆得像小山，青的蓮蓬、粉的荷花、紫的花瓣混在一塊兒，像把整個立夏的涼都聚在了眼前。夥計們把蓮籽剝出來，裝進阿芷染的布袋，淺綠的布襯著白胖的籽，像給清物穿了件夏衣。“波斯分塘的人說明天來取蓮種，”哈桑給鐵蛋遞過碗蓮子羹，“說要學咱的‘子蓮配花蓮’的法子，明年他們也種這樣的蓮，讓那邊的夏天也有‘雙蓮’的香。”

鐵蛋望著滿塘的蓮葉，忽然覺得這立夏的採，採的不只是新蓮，是把不同的清採進同一片塘，讓中原的實與波斯的香在蓮裡共生。夜色漫上來時，塘裡的蛙鳴漸起，帶著點蓮香，像在給剛採的蓮唱搖籃曲，鐵蛋知道，等這些蓮做成糕、釀成醬，會把“雙枝”的涼，送進每個挨熱的人嘴裡，讓這燥熱的夏裡，藏著點共清的甜。

這故事，自然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