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這天的霧濃得像漿糊，把村頭的歪脖子樹裹成個毛茸茸的影子，連近處的豬圈都只聽見“哼哼”聲，看不清輪廓。大妮子坐在炕頭，手裡攥著根紫穗槐枝削的細針，正往鞋底上納線。線穿過厚厚的棉布，“嗤”地一聲抽緊，在布面上留下個細密的針腳，像地裡剛冒頭的麥芽。

“妮子，把那床新彈的棉絮搬到炕上來焐焐，”娘從外屋進來，手裡端著個陶盆，裡面是剛炒好的南瓜子，香氣混著炭火的暖漫過來，“寒露夜冷，棉絮焐透了才暖和。你爹去後山拾柴了，說紫穗槐的枯枝耐燒，讓他多拾點，堆在灶間，夠燒到小雪。”

大妮子應著，起身時炕蓆“嘎吱”響了一聲。新彈的棉絮白得像雲，捧在手裡輕飄飄的，卻透著股讓人踏實的暖。她把棉絮鋪在炕頭，用被子蓋好，又坐回針線笸籮邊，拿起鞋底繼續納。鞋底是給鐵蛋做的，他前兒說冬天穿的棉鞋底子磨薄了，走在凍地上硌腳，她便找了塊厚實的棉布，打算納得密些，能禁得住磨。

窗外的霧漸漸淡了些，能看見院角的柴堆，上面落了層白霜，像撒了把鹽。鐵蛋揹著個大竹筐從霧裡鑽出來，筐裡裝滿了紫穗槐的枯枝，枝椏上還掛著沒掉的莢果，黑褐色的，像串乾透的小鈴鐺。他把筐往柴堆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霜，帶進屋的寒氣讓灶間的油燈“忽”地晃了一下。

“拾了這麼多？”大妮子抬頭看他，見他眉毛上都結了霜，像掛了層白絨，“這霧裡拾柴，當心摔著。”

鐵蛋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往灶膛邊湊了湊，火苗舔著柴，把他的臉映得通紅：“霧裡的枯枝潮，燒著穩當，不崩火星。你看這莢果，乾透了，俺敲開看了，籽兒黑得發亮，留著明年當種最好。俺給你裝了袋，放灶臺上了。”

灶臺上果然放著個布袋，大妮子開啟看，紫穗槐籽滾得圓溜，黑得像塗了油：“真飽滿，比咱曬的還好。你咋知道這是好種？”

“聽聲，”鐵蛋拿起粒籽兒往桌上一磕，“脆生生的就是好的，發悶的準是空殼。俺娘教的，拾柴時順道撿的，比在地裡挑省勁。”他往針線笸籮裡看，見是隻鞋底，忍不住笑，“給俺做的？這針腳比去年的密，看來今年手藝又長進了。”

大妮子把鞋底往笸籮裡藏了藏，臉有點熱：“誰給你做的，俺自己穿的。快烤烤火，看你這手凍的，跟紅蘿蔔似的。”

娘端著南瓜子過來，往鐵蛋手裡塞了把：“快嚐嚐，新炒的，放了點鹽，寒露吃瓜子，暖和。鐵蛋，你家的炕燒得熱乎不？要是不暖和，讓你爹來俺家搬點紫穗槐枯枝，這柴燒起來旺，能把炕燒得燙屁股。”

鐵蛋抓了把瓜子往嘴裡放，“嗑嗑”地嚼著，香得首咂嘴：“俺家炕還行，就是俺娘總捨不得多燒柴。等下俺搬兩捆回去，就說是嬸子給的，她準樂意燒。這紫穗槐枯枝真耐燒，一根能頂兩根玉米稈，夜裡添一次，炕能熱到天亮。”

他忽然從懷裡掏了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個竹製的小暖手爐，巴掌大小，上面刻著朵梅花，精緻得像個小擺件。“給你的，”他往大妮子手裡塞，“前兒編的，裡面放個炭球，焐手正好，納鞋底時不凍手。”

暖手爐的竹面光滑得像玉，握在手裡溫溫的。大妮子往裡面放了個燒紅的炭球，用布套裹上，果然暖烘烘的，指尖的涼意很快就散了：“真巧，比鎮上買的銅爐輕便。這梅花刻得真像，你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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