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書房內，燭火不安地躍動，將林維正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在滿牆的檀木書架上，如同暗處無數蟄伏的獸，伺機而動。

林肅辭垂手立在書案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燭芯的噼啪聲吞沒：“……鎮南王承諾，若睿王殿下有意大位，他願傾南境之力以奉。糧草、軍械，乃至……攻城重器，皆可暗中輸送。”

林維正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手中那柄羊脂玉如意一下、一下，無聲地輕叩著掌心。寂靜在書房裡蔓延、堆積，重得讓人屏息。良久，一聲辨不出情緒的低笑，才從他喉間滾出。

“支援？”他睜開眼，目光如淬冷的刀鋒，劈開嫋嫋茶煙，“肅辭，你何時也學會聽漂亮話了？他鎮南王府庫裡的刀劍，是衝著‘忠君愛國’西個字磨亮的麼？”

林肅辭頭垂得更低：“兒子不敢信。只是這條件……我們可否假意周旋，借其力而……”

“借力？”玉如意“嗒”地一聲輕響，定在光潤的案面上，打斷了話頭。“蜜糖裹著的，就不是穿腸毒藥了？他哪裡是要扶睿王，是要找一個最名正言順的筏子，把這京城的水，徹底攪成渾湯！待到皇子傾軋，天下兵戈西起，他坐擁南境鐵甲，進可問鼎中原，退可劃江而治！”他語氣轉厲，“你真當他這些年，與天楚、朝中貴族那些暗通款曲的勾當，能瞞盡天下人耳目？當年陛下登極之初，我便屢次泣諫，此獠腦後反骨崢嶸，久必成心腹大患。可惜……”

他頓住，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彷彿穿透時間，看到了許多年前金殿上的爭執與嘆息。“可惜陛下終究顧念那一母同胞的手足之情，更存了以藩王制衡藩王的心思……養虎成患啊。”他收回視線，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前些年，皇子們年幼，他倒是裝得恭順，歲歲貢賦不絕於途。原來不是收了爪牙，是把爪子磨得更利，耐心養得更足了。如今……”他話音漸冷，一字一頓，“如今陛下襬下九龍棋局，諸皇子年歲又漸長，就連最年幼的九皇子馬上也要封王了，如今九龍奪嫡之勢己成。這頭藏在南邊深山裡的餓虎，終於聞到風裡飄來的血腥味了。”

林肅辭感到脊背攀上一股寒意：“是否……即刻密奏陛下？或警示睿王？”

林維正緩緩搖頭，嘴角那點弧度似笑非笑，深不可測。“急什麼？猛獸入了棋局，未必就是死局。他既然上趕著要送‘禮’，我們便先替他……保管著。”他話鋒陡然下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意與冷峭，“倒是前日，老二被人擺了一道，壞了鎮東王的事，那可是生死之仇呀。如今，東境那頭猛虎，沒了牢籠的束縛，又有船隻、地盤，你以為他能放過我們林家？”

林肅辭心頭一凜：“父親的意思是……？”

“鎮南王想做那得利的漁翁，”林維正重新執起玉如意，指尖緩緩撫過冰涼細膩的雲紋，聲音輕得像耳語，“可這天下，聰明人不止他一個。既然東邊也亮出了爪子……”他抬眼，眸中精光乍現，“何不就讓這兩頭隔了千山萬水的老虎，先隔著籠子，嗅一嗅彼此的味道？他們若肯先撕咬起來，這潭水渾了，水底下的魚，我們才好摸。”

“父親英明！”林肅辭恍然，旋即又生憂慮，“只是如此一來，局面恐更難掌控。”

“掌控？”林維正輕笑，站起身，走到窗邊。一股裹著殘菊冷香的夜風鑽入，吹得燭火猛地一歪。“這朝堂之上，何曾有過萬全的掌控？無非是在刀尖上走，在火海里謀。”他伸手，虛虛一握，彷彿要將那跳動的火焰擒入掌中，聲音陡然沉凝，重若千鈞，“有人玩火自焚，有人……卻能借這燎原之火，照亮荊棘下的路，燒盡該燒的障目之葉。去吧。記著，密不透風，靜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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