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主事被秘密押回關押處後，慕容雪將她的供詞與許溪月送來的殘票拼合件放在一起，逐條比對。連續半年的匯款記錄，每一筆都能對應上鄭主事供述的時間節點——初六週夫人運物資，初八前後沈蘊與盧郎中密會，密會次日度支司匯款到當鋪。時間鏈條完整了，但資金從當鋪流出之後的去向，還差一環。
這一環，許溪月補上了。
鄭主事供出沈蘊的第三天，許溪月穿著一件石榴紅的窄袖長袍，腰間繫著鎏金嵌寶的寬腰帶，將腰身收得盈盈一握。烏髮挽成偏髻，斜插著一支赤金步搖，步搖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盪走進偏廂，將一個袋子往書案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石榴紅的袍擺從膝上滑開，露出一截修長的小腿。
“順源當鋪的殘票我又拼了一遍。上次只拼到度支司匯入當鋪，這次拼出了當鋪往外的流向。”她從袋子子裡取出一疊拼合好的殘票，指尖點著最上面一張，“當鋪每月收到度支司的匯款後，會在三日內將銀子轉出去。不是轉回度支司，是轉進一個私人賬戶。”
她的指尖點在賬戶名上。嚴記。
“我順著‘嚴記’往下追。這個賬戶的主人姓嚴，寶泉局員外郎，正六品，專管銅料驗收。寶泉局是戶部下屬的鑄錢衙門，全國的銅料鑄錢都要經過它。嚴員外郎在寶泉局待了五年，經手的銅料數以百萬斤計。”
慕容雪的眉頭微微皺起。她讓孫嬤嬤即刻去工部調取寶泉局近三年的鑄錢記錄。工部的檔案調取需要時間，但許溪月己經提前做了功課。她從袋子裡取出另一疊抄錄的文書，是從寶泉局一個被辭退的老賬房手裡買來的，上面記錄了近三年寶泉局每月的銅料損耗。
“寶泉局鑄錢有正常的銅料損耗，火耗、打磨、殘次品回爐，加起來損耗率大約在一成左右。但嚴員外郎經手的銅料，損耗率高出正常標準近三成。多出來的損耗，賬面上寫的是‘火耗’，實際上被挪作他用。我比對過時間——每月寶泉局賬上核銷的‘火耗’，和度支司匯入順源當鋪的匯款，在時間和數額上都能對上。度支司的錢匯入當鋪，當鋪轉給嚴記，嚴記在寶泉局核銷火耗，把銅料套出來。三條線，連成了一條。”
許溪月從匣子底部取出最後一份抄錄的文書。那是寶泉局的人事調任記錄。嚴員外郎是五年前調入寶泉局的，舉薦他的人，正是盧郎中。
林逸塵將時間線重新捋了一遍。五年前，盧郎中舉薦嚴員外郎進入寶泉局，專管銅料驗收。三年前，周夫人開始在王府賬目上大規模做手腳，孫儉從邊境調運鐵錠。同一年，順源當鋪開始接收度支司的定期匯款，嚴員外郎開始在寶泉局核銷高出正常標準三成的銅料損耗。每一條線都不是孤立發生的，每一顆棋子都在同一年被擺上了棋盤。
“嚴員外郎的首屬上司，是盧郎中。”林逸塵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從鄭主事連到盧郎中，從盧郎中連到嚴員外郎，又從盧郎中連到孫儉。“度支司的鄭主事、寶泉局的嚴員外郎、邊境參軍的孫儉，三個人的舉薦人或接收人，都是盧郎中。盧郎中上面，是沈蘊。”
許溪月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石榴紅的綢衫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滑開，露出一側圓潤的肩頭。“沈蘊透過盧郎中控制度支司和寶泉局，度支司管錢，寶泉局管銅。錢從度支司流出來，經過當鋪洗一圈，進了嚴記的私人賬戶。銅從寶泉局套出來，和邊境調來的鐵錠一起，不知運到了什麼地方。”
她頓了頓，目光從慕容雪臉上移到林逸塵臉上。“不管運到了哪裡，有一點可以確定。沈蘊佈局了至少五年，盧郎中是她的手，嚴員外郎是她的手，鄭主事是她的手，孫儉是她的手。每一隻手都攥著一條線。錢、銅、鐵，三條線在她手裡匯合。她要做的，絕不僅僅是貪墨幾萬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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