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走出筒子樓的巷子，沒有回家。她沿著護城河走了很久，最後在河邊那張長椅上坐下來。長椅是石條的，十一月的石頭涼得刺骨，她沒有墊東西，就那麼坐著。布袋放在膝蓋上，裡面裝著相框和那枚彈殼。銅質的彈殼和木質的相框碰在一起，走路時發出極輕的聲響，現在安靜了。
她坐了很長時間，首到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河面上的光從灰白變成橘紅。然後從布袋裡掏出那個相框，看著照片裡那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眉骨很高，眼窩深陷。和所有穿著軍裝的年輕人一樣精神。她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她。隔了十幾年，隔著一張相紙的厚度。
“今天那個林旅長，他認識你。”她的聲音很輕，被河水吞掉了大半，“他說你走的時候很勇敢。我問他你叫什麼。他沒說。他給了我這枚彈殼，上面刻著你常說的那兩個字。活著。”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彈殼，銅殼被體溫捂熱了。底火上留著擊針撞擊的痕跡，彈殼身上那兩個字筆畫很硬。她不認識俄文，但她認識那兩個字——他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會寫。她曾經對著俄文字典一個一個字母查過，查到之後把那兩頁字典折了角，折了很多年。
她把彈殼攥在掌心裡，銅質的邊緣硌著無名指上那枚舊戒指。很細的一圈，戴了十幾年，從沒摘過。
她從布袋裡掏出一疊信，用橡皮筋箍著，橡皮筋己經老化斷了，換了一根新的。十幾封信，信封的顏色深淺不一，郵戳來自同一個地方——毛熊國。她把最上面那封抽出來，信紙很薄，摺痕處快要磨斷了。她展開，他的字，一筆一劃。寫俄文的時候筆畫很硬，寫中文的時候就軟了，像一個人脫下了盔甲。
“阿芸。這邊的冬天很長，雪從十月下到西月。戰友說我的雪地偽裝是全隊最好的，趴在地上和雪融為一體。其實不是偽裝好，是趴久了凍僵了，動不了。隊長說這是天賦。我沒告訴他，我在家的時候趴窗臺上看你改作業，一看就是一下午，動也不動。練出來的。”
她笑了。嘴角彎了一下，眼眶紅了。
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又抽出另一封。這一封短一些。
“阿芸。今天任務回來，隊長給了我們每人一塊巧克力糖。我沒吃，收起來了。你以前說過，心情不好的時候吃甜的會好一點。我在這裡心情沒有不好，但我想把甜的留給你。攢了很多了，不知道夠不夠你吃到我去見你。”
她把信貼在胸口，和那枚彈殼貼在一起。他攢了很多巧克力糖，沒等到送給她就走了。那些糖後來怎麼樣了，她不知道。也許被戰友分了，也許融化了，也許還放在某個櫃子裡，和她不知道的他的其他遺物放在一起。
最後一封信最短。
“阿芸。如果我沒回來，你不要等。紅場我替你看過了，很好看。以後你帶別人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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