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憶:第一次殺人
林辰第一次殺人,是在十八歲那年的冬天。
毛熊國遠東,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從北冰洋一路灌下來,氣溫降到零下四十多度。撥出的氣會在眉毛和睫毛上結成冰,眨眼的時候冰碴互相刮擦,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他趴在一塊覆滿雪的山岩後面,已經趴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那是一次解救人質的任務。車臣武裝分子劫持了一所鄉村學校的師生,把幾十個孩子和幾個老師關在體育館裡,身上綁滿了炸藥。毛熊國特種部隊的突擊隊凌晨三點摸到學校外圍,但匪首提前得到了情報,帶著人質轉移了。突擊隊追了兩天兩夜,在一條冰封的河谷裡咬住了他們的尾巴。匪首叫巴薩耶夫,四十多歲,臉上的鬍子結滿了霜,眼睛裡有一種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才有的光。他手裡攥著起爆器,拇指始終按在引爆按鈕上。
林辰的狙擊點設在河谷東側的山岩上,視野覆蓋整個河谷,但匪首很狡猾,始終把自己藏在人質中間。從瞄準鏡裡看過去,那個車臣人的臉在人質的後腦勺之間時隱時現,像一隻躲在羊群裡的狼。
二十個小時,林辰沒有動過。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零下四十多度,狙擊步槍的金屬部件會凍住,槍管裡的來復線會結霜,子彈的彈道會變。他必須保持槍管的溫度——用自己的體溫。他把狙擊步槍的槍管貼著胸口,用作戰服裹住,雙臂交叉壓著。寒意從槍管滲進胸腔,肋骨像被一把鈍刀慢慢地鋸。
安德烈趴在他左邊大約三十米的位置,擔任觀察手。無線電裡每隔半小時傳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元帥,還活著嗎。”林辰的回答每次只有一個字:“嗯。”
第二十一個小時,匪首終於露出了破綻。他從人質堆裡站起來,走到河谷邊緣,背對著林辰的方向——他要撒尿。再兇悍的匪徒也要撒尿。起爆器從他手裡交到了旁邊一個副手手裡,交接的那一瞬,兩個人的注意力都在起爆器上。就那一瞬。
林辰的食指貼在扳機上,已經被凍得沒有知覺了。他用拇指指甲掐了一下食指指腹,掐出一道白印,白印慢慢變紅。感覺到疼了,食指能動。十字準星壓在那個寬闊的後背上,左邊肩胛骨的下緣——心臟的位置。他沒有瞄頭。在零下四十多度的環境裡,子彈飛行一千二百米的距離,風速。氣溫。溼度。地球自轉,所有的變數都會讓彈道偏移。瞄頭,打中的可能是肩膀;瞄心臟,打中的至少是胸腔。他必須一槍斃命。如果匪首中槍之後還有力氣按下起爆器,那些人質全都會死。
食指扣下去。槍托抵著肩膀,後坐力傳過來的時候,肩膀已經凍麻了,感覺不到疼。瞄準鏡裡,匪首的後背綻開一朵暗紅色的花,然後整個人往前撲倒,臉朝下砸進雪地裡。沒有抽搐,沒有掙扎,像一袋被剪斷了繩子的土豆。
人質獲救了。突擊隊衝進河谷,解決了剩下的武裝分子。槍聲在冰河谷裡迴盪,然後漸漸稀疏,最後歸於寂靜。幾個被救出來的孩子裹在軍用毛毯裡,還在發抖,但沒有人哭——被劫持的恐懼還沒有消化,哭不出來。
林辰從山岩上站起來。膝蓋已經不會打彎了,腿像兩根凍硬的木頭。他拄著狙擊步槍當柺杖,一步一步挪下山岩。走到河谷裡的時候,安德烈迎上來,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元帥,你打中了。一槍。”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林辰沒有看那個倒在雪地裡的匪首。他走到那幾個裹著毛毯的孩子面前,蹲下來。其中一個女孩,七八歲的樣子,金色的頭髮被雪打溼了貼在額頭上,淺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恐懼。她看著他——臉上塗著偽裝油彩,眉毛和睫毛上結著冰,作戰服上覆滿了一層薄薄的霜。她從毛毯裡伸出一隻手,手裡攥著半塊巧克力糖,糖紙上沾著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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