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善後，和一碗熱湯麵
林辰在陽臺站了很久。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照著筒子樓斑駁的牆面，照著晾衣杆上那件還沒幹透的床單。床單是母親昨天洗的，沒幹透，潮潮的，在風裡輕輕晃動。他把那件被刀劃開一道口子的黑T恤脫下來，團成一團，塞進垃圾桶。然後從晾衣杆上取下另一件。也是黑色的，洗得發白，袖口的線頭被剪過，剪得很整齊。母親剪的。
套上T恤的時候，肋下那道舊疤被布料蹭了一下。他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廚房裡傳來蘇婉揉麵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節奏越來越穩。林辰走進去的時候，她已經把麵糰揉成了光滑的圓球，放在盆裡，蓋上溼布醒著。圍裙上沾著的麵粉拍掉了，手背上的麵粉沒拍乾淨，白白的一層。她站在灶臺前，沒有回頭。
“辰辰，餓不餓。”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
“嗯。”
蘇婉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團用保鮮膜包著的麵糰。是昨天揉好的，在冰箱裡醒了一夜。她揭開保鮮膜，把麵糰放在案板上，撒了一層乾麵粉，開始擀。擀麵杖滾過麵糰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下小雨。她擀麵的手法和揉麵不一樣——很輕，很快，麵皮在擀麵杖下轉著圈，越攤越大，越攤越薄。薄到幾乎透明，能看見案板上的木紋。然後把麵皮疊起來，切成麵條。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細密而均勻，麵條一根一根從刀下抖開，細得像母親頭上的白髮。
鍋裡的水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白色的水汽湧上來，模糊了廚房的窗戶。用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然後從碗櫃裡拿出一隻大碗。不是平時吃飯的碗，是一隻青花瓷的海碗。碗口有一道衝口，用銅鋦子釘過，釘得很仔細。這隻碗是林辰爺爺的遺物，老爺子生前用它吃麵，吃了大半輩子。老爺子走後，蘇婉把它收在碗櫃最裡面，逢年過節才拿出來用一次。
她在碗底臥了一勺豬油，一撮蔥花，一點鹽，幾滴醬油。動作很輕，像在進行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儀式。鍋蓋掀開，麵條在水裡翻滾，白色的泡沫湧上來又被筷子壓下去。她撈出麵條，瀝乾水，倒進青花海碗裡。熱麵條碰到豬油，滋啦一聲，蔥花的香味被激出來，混著醬油的鹹香，飄滿了整個廚房。又從鍋裡舀了一勺滾燙的麵湯澆上去，湯是清的，漂著幾星油花。
端著碗轉身。林辰站在廚房門口。
她把手裡的碗遞過去。“趁熱吃。”
林辰接過碗。青花海碗很沉，碗口的銅鋦子在燈光下亮亮的。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面——麵條細得像線，清湯，一點蔥花，臥著一顆荷包蛋。荷包蛋是溏心的，蛋黃半凝半流，在麵湯裡輕輕晃動。
他端著碗走到飯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起一箸面，吹了吹，送進嘴裡。嚼了。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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